有一年我出差,车走盘山公路。前面一辆大货车慢吞吞地爬坡,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甘蔗,青皮上还挂着露水,被粗麻绳勒出一道道印子。那车在半山腰上喘着粗气,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一点一点往上挪。
我坐在副驾驶,忽然就走神了。
我爸是在我两岁那年没的。
我对他,一点记忆都没有。
这话我在心里说过无数遍。每说一遍,都像翻一本只有封皮、没有内页的书。我知道那本书该叫什么,知道它该摆在我生命里哪个位置,可我打不开,里面一个字都没有。
关于我爸,我所有的"知道",都是后来从别人嘴里一点一点捡回来的,像捡一地碎了的瓷片,怎么拼,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我妈说,我爸叫白建国,是个开大货车的。
那个年代,我们那儿管大货车不叫大货车,管它叫"拉甘蔗的车"。山区路难走,别人不敢过的弯,他敢过。村里人提起他,都说一句:白建国开车,稳当。
可就是这么一个"稳当"的人,最后死在了车上。
那是我两岁那年的事。具体几月几号,我妈从没跟我说清过。我只知道,是砍甘蔗的季节。
我们那地方种甘蔗。一到冬天,漫山遍野的甘蔗熟了,砍下来,得有人往糖厂运。山路窄,坡又陡,一趟一趟地跑,挣的是辛苦钱,也是玩命钱。
那天,我爸就是上山运甘蔗去了。
我妈后来断断续续跟我讲,我不在跟前的时候,她跟别人讲得更多。我把那些话一点点拼起来,大概是这样的——
那天头天夜里下过雨,路滑。车装满了甘蔗,下山,在一个急弯那儿,翻了。连人带车,滚下了山。
我妈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总是盯着别处,手指绞着衣角。她从不讲那个"滚"字有多重,也不讲人找到的时候是什么样。那些细节,都是我从亲戚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
他们说,车滚下去,甘蔗撒了一坡,青的,白的,横七竖八。
他们说,找到人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没人避着我。可能他们都觉得,一个两岁的孩子,听不懂,也记不住。
他们想错了。我确实听不懂。可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扎进了我脑子里,只是我当时不知道疼。
我对我爸的印象,只有一张照片。
是张黑白照片,边角磨得起毛了。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穿件旧中山装,头发剪得短,站在一辆大货车前面,咧着嘴笑。我妈说,那是他刚买车那会儿照的。
这张照片,我后来看了很多年。看到最后,那个笑,那个短头发,那辆车,就变成了我心里"爸"的全部样子。我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我记得的,还是我一遍遍看照片,看出来的。
父亲出殡那天,我两岁。
那天的事,我也"记"不得。但我妈后来说,那天我一直哭。两岁的孩子,不懂死,可我知道我妈在哭,满屋子的人都在哭,我就跟着哭,哭到嗓子哑了。
我唯一真切的"记忆",是我妈哭的样子。
不是哭父亲的样子,是哭她自己,哭这个家,哭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这个家,顶梁柱塌了。
我爸没了之后,我才慢慢明白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从你出生那一刻就注定要失去的。我爸就是。他还没来得及在我记忆里留下哪怕一个背影,就走了,走得那么急,像那辆滚下山的车,一点刹车都没踩。
后来很多年,每次在路上看到拉甘蔗的车,我都会多看两眼。我在想,我爸当年,是不是也开着这样一辆车,喘着粗气,在山路上一点点往上爬,然后在某个雨后的急弯,连人带车,滚了下去。
我永远不知道那天他怕不怕。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没了"爸"这个字。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头。
我爸走后,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和我妹。那个年代,一个女人,拖俩孩子,日子有多难,不用我说。
而更难的,是人。
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亲戚们的冷眼。一个没了男人的媳妇,一个没了爹的孩子,在别人眼里,就成了可以随便说道、随便拿捏的。
这些,都是我后来才懂的。
那年冬天,我两岁,不知道天已经塌了。
而塌下来的天,会一点一点,砸在我妈身上,也砸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