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后,天是真的塌了。
那时候我还小,记不清太多。可有些事,我是后来一点一点拼明白的。
我妈一个人,要带我和我妹两个。我妹比我小,我爸走的时候,她还在吃奶。
一个寡妇,拖俩孩子,在那个年月,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隐约记得,那阵子家里总有人来。亲戚,邻居,坐满一屋子,说话声高一声低一声。我妈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句话不说。那些人走了以后,我妈就抱着我妹,在灶台边发呆。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人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的。看这个没了男人的女人,日子到底怎么过下去。
地里的活,我妈一个人干不动。我爸留下的一点家底,也经不起坐吃山空。那时候粮食金贵,多一口人吃饭,就是多一份难。
我妈是真的养不起了。
不是不想,是养不起。
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田里种不出钱,娘家又帮不上。那日子,是一天一天熬,熬到人心里发慌。
那阵子,我妈总在夜里哭。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她在隔壁,压着嗓子哭,怕吵醒我们。哭完了,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给我们熬粥。
后来,她做了一个决定。
我记得那是个冬天的傍晚,我妈把我和我妹并排放在床上,自己也坐上来,把我们俩一左一右搂在怀里。
她说:"云儿,妈出去打工,挣了钱就回来。你妹妹小,离不了娘,妈带着她。你大,能自己吃饭了,先住在二伯家,好不好?"
我不懂什么叫"打工"。我只听见"你妹妹跟妈走""你留在二伯家"。
我抱着她的胳膊,说:"妈,我不去二伯家,我跟你走。"
我妈没说话。过了好久,我才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一滴一滴,砸在我手背上。
她把我和我妹,搂得更紧了。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手心手背都是肉,留下哪个,带走哪个,都是在剜她的心。
最后她留下了我,带走了我妹。
道理其实也简单:我妹小,离不了娘;我大一点,能自己吃饭,能自己睡了。把我留在二伯家,好歹是白家自己的亲戚,有口饭吃,冻不着。
她以为这样,是对我们俩都好。
她走的那天,是冬天。
天很冷。我妈给我穿了件厚棉袄,把我领到二伯家。二伯母站在门口,脸色淡淡的,说了句:"进来吧。"二伯在屋里,没出来。
我妈蹲下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她说:"云儿,妈出去挣钱,挣了钱就回来看你。你在二伯家,要听话,要懂事。"
我不太懂什么叫"出去挣钱"。我只知道,我妈要走,带着我妹,不带我。
我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我妈把我妹妹裹在背上,一步一回头地,往村口走。我妹妹趴在她背上,睡得迷迷糊糊,小脸红红的。
我就站在二伯家门口,看着她走。
她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再走几步,又回头。
走到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好像要折回来。可最后,她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背着我妹,拐过弯,不见了。
那天我才明白,"妈走了"这三个字,有多重。
重到我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闷闷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二伯家的偏屋里。
床是硬的,被子有股不熟悉的味儿。我缩在被窝里,不敢翻身,不敢出声,睁着眼睛看黑漆漆的房顶。
我想我妈。
我想我妹。
我想我爸。
我想着想着,眼泪就流出来了。可我不敢哭出声,怕二伯家的人听见。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在别人家"。
母亲走后,我好长一段时间,天天往村口跑,站在那棵老樟树底下,往她拐弯的方向看。我总觉得,她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带着我妹,还给我带糖。
二伯母有时候会喊我:"回来!站那儿干什么!"
我就低着头,慢慢往回走。
后来我明白了,我妈不是不回来,是回不来。
她一个人,带着我妹,在外面讨生活,有多难,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慢慢懂。这些,是我上了小学以后,才一点一点听说的。
我上小学四年级那年,她才和一位阿伯在一起。
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时候,我躺在二伯家偏屋的黑里,只知道一件事——
我妈走了。
把我,留在了别人家。
那年冬天,我三岁多,不到四岁。
我不知道,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正式过上了"寄人篱下"这四个字。
而"寄人篱下",远比我当时想象的,要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