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后的头几天,我还天天往村口跑。
后来,我不跑了。
不是不想了,是慢慢明白,那棵老樟树底下,不会再有背着妹妹、一步一回头的身影了。
我,是被留下了。
在二伯家的日子,和在自己家不一样。我那时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桌子最边上,不敢伸筷子夹菜。二伯母夹什么,我跟着夹什么;二伯不说话,我就不说话。
睡觉的时候,我一个人睡在偏屋。那间屋子靠着灶房,夜里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我蒙着头,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等天亮。
白天,二伯和二伯母去学校上课。他们一走,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那种安静,能把人吞了。
我有时候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看院子里那棵枣树,看墙角的蚂蚁搬家,看天一点点暗下去。
没人跟我说话。
我也不敢跟人说话。
我想我妈。
想得厉害了,就偷偷跑回以前的家去。
其实那已经不能算"我家"了。门上挂了锁,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膝盖。我扒着门缝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就是想去看一眼。好像多看一眼,我妈就会从里面出来,喊我一声"云儿"。
她从来也没出来过。
我也想过我妹。
我妹小,还不会走路,整天被我妈背在背上。她那么小,跟着我妈在外面,饿不饿?冷不冷?
我想我妈的时候,就会连着我妹一起想。因为只有我妹,是跟我一起,管那个女人叫"妈"的。
我们是兄妹。可我们分开了。
这个世上,从此好像就剩我一个了。
那种感觉,我后来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被留下。
不是被放弃,是被留下。
留下我的人,也有她的难处;可被留下的那个,日子是真的难。
夜里我做梦,总梦见我妈。梦里的她,还是那天走的样子,背着我妹,一步一回头。我想追上去,脚却怎么也迈不动,只能眼睁睁看她拐过老樟树,不见了。
醒过来,枕头是湿的。
在二伯家,也不是全然的冷。
二伯家有两个姐姐。大堂姐白婷,比我大不少,偶尔会来偏屋看我,往我兜里塞块红薯,或者蹲下来,问我一句:"云弟,饿不饿?"
她喊我"云弟"的时候,我心里就热乎一下。
可也就一下。
因为我知道,她再好,也是二伯家的人。我不是。
二堂姐白倩就不一样了。她看我,总是斜着眼,好像我多吃一口饭,就欠了她什么。这种眼神,我那时还说不清,只是本能地怕她。
这些,都是后话。那时候,我才三四岁,什么都不懂,只会一个人,把日子一天天熬过去。
在二伯家,我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少说话,多干活,别惹人烦。
因为我知道,这口饭,是别人赏的。这间屋子,是别人借的。连我这个人,都是别人家多出来的。
我三岁多,不到四岁,就已经隐隐约约地懂了这些。
懂事的代价,是我把那个想要妈妈抱、想要哭、想要闹的小孩,一点一点,藏进了心里,藏到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从那时候起,我就不太会哭了。
不是不想哭。
是知道,哭了也没人管,不如不哭。
那年冬天,我就这样,在二伯家,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
我只知道,这个家,不是我的家。
而我,从那天起,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