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家和我家,是不一样的。
我家,用我妈的话说,是"穷,但没那么多讲究"。地上可以有点灰,饭桌上可以只有一碟咸菜,我光着脚满院子跑,也没人说我。
二伯家不一样。
二伯和二伯母都是老师。二伯教语文,二伯母教数学。一个村小,一个乡里的初中。他们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规矩人家"。
我第一次踏进二伯家的堂屋,就愣住了。
地上扫得能照出人影。桌椅擦得发亮,摆得整整齐齐。靠墙一张八仙桌,桌上摞着教案、课本、红笔。墙上贴着两张奖状,是二堂姐白倩的,"三好学生""年级第一"。
那时候我还不识字,看不懂奖状上写的啥。可那两张红纸,白纸黑字,挂在墙上,就透着一股压人的劲儿。
我站在门槛外,不敢进去,怕脚上的泥,踩脏了人家刚扫的地。
二伯是个不爱笑的人。
他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腰板挺得笔直。他看我的时候,眼睛从镜片后面看过来,冷冷的,像在审一个犯了错的学生。
他很少跟我说话。偶尔说,也就那么几个字:
"手洗了没?"
"衣服扣好。"
"别碰那个。"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绳,把我勒得紧紧的。
二伯母也不爱笑。她爱干净,爱到有点刻薄。我吃饭掉一粒米在桌上,她眉头就皱起来;我走路带点灰进屋,她就要拿扫帚再扫一遍。
她对我,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就是淡淡的,像对待家里多出来的一件东西——摆在那儿,别碍事就行。
二伯家的规矩,我数都数不过来。
吃饭要等大人先动筷。筷子不能伸到别人面前。不能吧唧嘴。饭碗要端起来。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放学回来要先洗手,再写作业。不许大声说话,不许跑,不许跳。
我在自己家,哪有过这些。
我妈在的时候,我端着碗满院子跑,她也就笑着骂一句。可在二伯家,我连走路,都得掂着脚尖。
我那时候小,记不全这些规矩,三天两头地犯。
犯了,二伯就沉下脸,二伯母就叹气。
我吓得要命,越发地缩手缩脚,越缩,越容易出错。
日子久了,我就养成一个习惯:干什么都先看大人的脸色,看他们高不高兴,看自己有没有哪里又做错了。
其实,二伯家也不是没好东西。
他家有电灯,夜里明晃晃的。有收音机,能听戏。二堂姐白倩有好多小人书,码在窗台上。
可这些东西,都跟我没关系。
电灯我可以用,但用久了,二伯母会说:"省着点。"
收音机我不能碰,那是二伯的。
小人书更轮不到我。白倩的书,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靠近一点,她就瞪我。
我后来才明白,在别人家,好东西越多,你越要清楚——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你的。
你只是个借住的。
白天二伯和二伯母去上课,两个姐姐去上学,家里就剩我一个。
我就坐在门槛上,看天,看地,看院子里的鸡。
那感觉,就像我是这个家里,多出来的一只碗,一双筷子。摆在桌角,用不着的时候,没人记得;用得着的时候,也未必有人记得。
我三岁多,不到四岁,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这不是我的家。
我在这里,是"别人家的孩子"。
而"别人家的孩子",是要懂事的,是要看脸色的,是不能像在自己家那样,想哭就哭、想闹就闹的。
这些道理,我是在二伯家,一口饭一口饭地,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