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伯家,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看人脸色。

这不是谁教的,是逼出来的。

二伯下班回家,门一响,我耳朵就竖起来。先听脚步声。脚步重,说明他今天心情不好;脚步轻,还能松口气。

然后看脸。

二伯高兴的时候,脸上还是没笑,但眉头是松的;不高兴的时候,两条眉毛就拧成个疙瘩,嘴角往下耷。

我观察了没多久,就把这套"读脸"的本事,练得比谁都熟。

他高兴,我就往他跟前凑一点,喊声"二伯";他不高兴,我就缩回偏屋去,连走路都放轻,生怕那点声响,成了点火的引子。

吃饭的时候,更是门学问。

二伯母往桌上端什么菜,我就知道今天的日子是宽是紧。菜多,说明家里高兴,我敢多吃半碗;菜少,我就扒拉几口,说声"饱了",赶紧下桌。

我不敢要吃的。想吃肉,想吃糖,我都得先看二伯母的脸色。她脸色好,我才敢怯生生地提一句;她脸色一沉,我立马闭嘴,把口水咽回去。

有一回,我实在馋得不行,盯着桌上的肉看了两眼。

就两眼。

二堂姐白倩就翻了个白眼,说:"看什么看,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吃的。"

我低下头,再不敢看那盘肉一眼。

其实,那盘肉,我一口也没吃上。

二伯家的两个姐姐,跟我不一样。

白婷偶尔会护着我,可她自己也还小。白倩更不用说了,她在自己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她要是馋了,二伯母会笑着给她夹菜;她要是耍脾气,二伯顶多板着脸说一句,她也不怕。

可我不行。

我要是馋了,得憋着;我要是耍脾气,那还了得。

我在这个家,没有任性的资格。

有一年,隔壁家的小孩,闹着要吃糖,他爹一巴掌拍过去,他娘转头就塞给他一颗。那小孩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糖还是攥在手里,甜着呢。

我就站在院墙外头看。

看着看着,我就想:原来闹一闹,是能有糖吃的。

可这事,搁我身上,我连闹都不敢闹。我怕我一闹,连那半碗饭,都没了。

所以我很小就学会了讨好。

抢着扫地,抢着洗碗,抢着给二伯倒水。二伯母说东,我不往西。谁的脸我都不敢得罪,谁的脸色我都得看。

村里人见了,都说:"这娃真懂事。"

他们不知道,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懂事成那样,不是天生的,是熬出来的,是怕出来的。

懂事的皮子底下,全是委屈。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委屈。我只知道,心里头老是堵着一团东西,沉甸甸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夜里一个人躺在偏屋,那团东西就翻上来。

我不敢哭,就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被角,把眼泪硬憋回去。

憋着憋着,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洗把脸,又是一个懂事的白云。

看人脸色,是我在二伯家,学到的第一样本事。

也是我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慢慢改掉的习惯。

因为看惯了脸色的人,心里那根弦,永远是绷着的。

哪怕后来,再也没有人给我脸色看,我夜里听见脚步声,还是会不自觉地,先竖一下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