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韵 · 姚津昊的修罗场第一卷:一百三十七张纸条

序章:铁盒子

王恒轩死后的第三年零四十八天,姚津昊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盒子是在教学楼后巷的墙缝里找到的——就在王恒轩每天晚上出现的那面墙的第三块砖后面。姚津昊用一把瑞士军刀撬了将近二十分钟,手指被砖缝磨得通红,才把那块松动的砖头抽出来。

砖头后面是一个洞。

洞里有一个铁盒子。

盒子是那种装曲奇饼干的老式铁盒,红色的盖子上印着一只穿围裙的丹麦老太太,漆面已经斑驳了,边角生了一层锈褐色的氧化层。但盒子被保存得很好,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缠了好几层,像是在保护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姚津昊把盒子抱在怀里,坐在台阶上,月光照着他的后背。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五月的夜晚已经有些闷热了——而是因为他知道盒子里装着什么。

王恒轩告诉过他。

一百三十七张纸条。

每一张都是姚津昊三年前随手写的代码片段,每一张都被王恒轩捡到、编号、珍藏。还有一封信——那封没有寄出的信,被压在盒子的最底层,像一颗被层层包裹的、脆弱的心脏。

姚津昊没有当场打开。

他把盒子抱回了宿舍,放在枕头旁边,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

上铺的室友在打呼噜,窗外的风把梧桐树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像无数只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天亮的时候,姚津昊终于坐起来,打开了盒子。

透明胶带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响,像撕开了一道时间的伤口。

第一章:第一张纸条

三年前。

姚津昊十二岁,刚上初一。

那个时候的他比现在瘦一点——只是“一点”,在别人眼里依然是个白白胖胖的小胖子。他的圆框眼镜是蓝色的,而不是现在的黑色。他的书包上挂着一个皮卡丘的毛绒挂件,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

他刚学会编程。

准确地说,是他爸给他报了一个周末的编程兴趣班。班上大部分都是比他大一两岁的孩子,老师讲的内容他听一遍就能记住,回家之后自己在电脑上敲代码,一敲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觉得编程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

比数学有趣。比打游戏有趣。比吃饭——好吧,吃饭还是很有趣的,但不能相提并论。

他喜欢写一些小的代码片段,打印在纸上,然后夹在各种奇怪的地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如果有人偶然看到这些代码,然后对编程产生了兴趣,那不是很酷吗?”

十二岁的姚津昊有一个浪漫到离谱的灵魂。

他不喜欢说话,但他喜欢留下痕迹。

第一张纸条是他放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的。

那是一段最简单的Python代码:

print("hello, world")
print("你今天开心吗?")
print("如果开心,请笑一下。")
print("如果不开心,也没关系。")
print("因为明天可能会更好。")

他用的是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圆圆的、胖胖的,和他这个人一样。每一行代码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看起来很开心的那种。

他把纸条压在台阶上的第三级石阶的缝隙里,用一小片落叶盖住,然后背着书包回家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傍晚,有一个男生坐在了那级台阶上。

那个男生瘦瘦的,不爱说话,也不太合群。他每天放学后都会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看天,看到天色暗下来,看到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那天他坐在台阶上,感觉到屁股下面有什么东西硌着他。他伸手一摸,摸到了那张纸条。

他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看不懂代码——他那个时候完全不懂编程——而是因为那三行print语句后面的文字,像三颗小石子,丢进了他一潭死水一样的心脏里。

“你今天开心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了。

不是没有人问他——是没有人真的在意答案。

他那天不开心。他已经不开心了很久。那种不开心不是剧烈的悲伤,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雾一样弥漫在他整个人周围的情绪。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叫抑郁。

但那张纸条的最后一行字,让他的雾里透进了一丝光。

“因为明天可能会更好。”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校服的口袋里。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嘴角只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那是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他把纸条压在枕头下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他不理解那些代码的意思,但他觉得那些奇怪的英文字母和符号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数学般的美感。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找到写这张纸条的人。

第二章:收集者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级台阶。

纸条已经不在了——被他拿走了——但台阶的缝隙里又出现了一张新的纸条。

for i in range(5):
    print("今天天气真好" + "!" * (i+1))

输出:

今天天气真好!
今天天气真好!!
今天天气真好!!!
今天天气真好!!!!
今天天气真好!!!!!

纸条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今天的感叹号比昨天多!因为今天比昨天好一点!”

王恒轩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今天比昨天好一点。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确实比昨天蓝一点,云也比昨天白一点。他说不清是因为天气真的变好了,还是因为这张纸条让他换了一种看天的方式。

他把第二张纸条叠好,放在第一张的上面。

第三天。

if 你找到了这张纸条:
    print("恭喜你!")
    print("你发现了我的秘密基地")
else:
    print("继续加油吧")

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台阶下面的一个缝隙。缝隙里塞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王恒轩把奶糖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他没有吃。

他把奶糖和纸条一起收进了口袋。

第四天。

是一段关于条件判断的代码,教人如何用if-elif-else结构来给天气分类。代码的注释里写着:“晴天的时候吃草莓味糖,阴天的时候吃原味糖,下雨天的时候——吃两颗!”

第五天。

是一段while循环,无限输出“你会编程的!”。注释里写着:“只要你想学,就一定能学会。我保证。”

第六天。

是一个函数的定义,函数名叫“make_someone_happy()”,函数体里面只有一个pass。注释里写着:“这个函数我还没有写完。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让别人开心。但我在学。”

王恒轩看着那个“pass”,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在学。

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在学怎么让别人开心。

而他——王恒轩——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被这个人试图让他开心了。

他蹲在台阶旁边,把第六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飞虫在灯光里打转。他蹲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那天晚上,他找了一个铁盒子——家里吃完的曲奇饼干盒——把六张纸条整整齐齐地放了进去。

他在盒子的盖子上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字:

“宝”

宝藏的宝。

第七天。

纸条上的代码变复杂了。是一个简单的猜数字游戏,用input()和random模块。注释里写着:“你可以把这个代码敲进电脑里运行一下!真的很好玩!”

王恒轩没有电脑。

他家里没有电脑。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跟奶奶住,奶奶每个月的退休金只够吃饭和交学费。学校的电脑机房只有在信息技术课上才能用,而且老师不允许运行任何“和课程无关的程序”。

但他把代码抄了下来。

他用一支铅笔,在作业本的最后一页,把那段代码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字母、符号、缩进、注释——全部抄了下来。

然后他对着那些代码,一行一行地模拟运行。

他用脑子当CPU,用铅笔当输出设备,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了每一步的运行结果。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运行”完这个只有十几行的小程序。

当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输出——“恭喜你猜对了!”——的时候,他笑了。

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点,露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他觉得自己真的运行了一个程序。

在脑子里。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编程”。

他不知道的是,十二岁的姚津昊在写下这段代码的时候,曾经犹豫过。他想过写一个更复杂的游戏,但又怕捡到纸条的人看不懂。他最后选择了这个最简单的版本,并在注释里加了很多很多的解释,生怕对方看不懂。

他还在纸条的角落画了一个小箭头,箭头指向一行注释:“如果你看不懂,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但那句“我可以教你”被姚津昊用笔划掉了。

他划得很轻,但还是能看出来。

因为他觉得——“我可以教你”这句话太直接了,可能会让捡到纸条的人觉得有压力。他不想给别人压力。他只是想——

他只是想让那个人开心而已。

十二岁的姚津昊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他只是在那个台阶上留下了一张又一张纸条,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往海里扔漂流瓶。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瓶子被一个人牢牢地抓住了。

再也没有松开过。

第三章:第零号

第八天到第三十天的纸条,内容开始系统化了。

姚津昊像是在给一个看不见的学生上课——从变量到数据类型,从列表到字典,从循环到递归,每一步都讲得极其耐心。他的注释越来越长,有时候注释比代码还多。他会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最复杂的概念,会用画图的方式来演示指针和内存地址的关系,会用食物的比喻来讲解数据结构。

“列表就像是一排包子铺的蒸笼,每个蒸笼里有一个包子。你可以通过蒸笼的编号来找到对应的包子。”

“字典就像是你的通讯录,你记住一个人的名字,就能找到他的电话号码。”

“递归就像是俄罗斯套娃,打开一个里面还有一个,直到最小的那个里面什么都没有。”

王恒轩把每一张纸条都抄在了作业本上。他的本子越来越厚,代码越来越长,他的“脑内运行”能力也越来越强。从一开始需要一个小时才能“运行”一个十几行的小程序,到现在可以在一刻钟内“运行”一个包含函数调用和递归的复杂代码。

他开始理解编程了。

不是那种在电脑上实际操作的理解,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质的理解——他理解了代码的逻辑,理解了程序的结构,理解了计算机思维的美妙之处。

他甚至开始自己写一些简单的代码——在脑子里,或者在纸上。

他写了一个计算器。写了一个温度转换器。写了一个判断闰年的小程序。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些代码是他和那个素未谋面的人之间的秘密。

第三十一天,纸条上的内容变了。

不是代码。

是一段话。

“你好呀,捡到纸条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段话。因为如果你只是路过的话,你可能只会看到前几张纸条就失去兴趣了。”

“但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看了很多张了。说明你对编程真的有兴趣。”

“那我想对你说:你真的很厉害。”

“编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多人一开始觉得有趣,但遇到bug之后就放弃了。你没有。你坚持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想叫你——‘第零号学生’。”

“因为你是第一个。”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这个台阶上给我回信。我会每天放学后来检查的。”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还是会每天放一张纸条在这里。因为你已经让我觉得,写这些东西是有意义的了。”

“谢谢你。”

“——你的(虽然没见过面的)老师”

王恒轩看完这张纸条之后,在那级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

坐到月亮升到了梧桐树顶。

坐到他的手指被晚风吹得冰凉。

他没有回信。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该说什么?“你好,我是王恒轩,一个没有电脑的穷小孩,每天都在脑子里运行你的代码”?

他觉得那个人——他的“老师”——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有电脑,会编程,能用代码画出彩虹一样的东西。而他什么都没有。他连一台电脑都没有。

他觉得自卑。

那种自卑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知道自己不配站在光里的感觉。

但他没有停止收集纸条。

第三十二天。第三十三天。第三十四天。

每一天,他都会在放学后第一时间跑到那级台阶上,翻开缝隙,取出纸条。有时候姚津昊会把纸条塞在台阶旁边的花坛里,或者压在石头下面,或者用透明胶带贴在栏杆的背面。

王恒轩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能在一分钟内找到纸条的藏身之处。

他把每一张纸条都编了号。

第一张是“001”,第二张是“002”……一直到第三十张是“030”。他把编号写在纸条的背面,用铅笔,字迹很小,像是怕被人发现。

他在铁盒子里还放了一张纸条,编号是“000”。

那张纸条是他自己写的。

上面写着:

“第零号学生:王恒轩。”

“我会学会编程的。”

“我保证。”

那是他给自己写的承诺。

也是他给那个素未谋面的人——一个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名字的人——写的承诺。

第四章:第一百三十七张

日子一天天过去。

姚津昊的纸条从每天一张变成了每周两三张——他的编程课越来越忙,作业越来越多,但他从来没有忘记在那个台阶上留下新的纸条。

他的代码越来越复杂了。从基础的语法到数据结构,从算法到简单的图形界面程序。他甚至开始教“第零号学生”如何使用pygame做一个简单的打砖块游戏。

注释里的笑脸越来越多。有时候一整页纸上全是笑脸,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快乐的小黄人。

王恒轩的作业本已经用完了三本。

第三本的最后几页,写满了他自己写的代码。他根据姚津昊的教程,写了一个简化版的打砖块游戏——当然,只是在纸上。他用字符画来表示砖块、球板和球,用坐标变换来计算球的运动轨迹,用条件判断来检测碰撞。

他的“脑内运行”能力已经强到可以在一分钟内运行一个五十行的程序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去见那个人了。

那个每天在台阶上留下纸条的人。

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写了一封信。

那封信他改了无数遍。每写一遍都觉得不够好,太肉麻了,太矫情了,太不像一个男孩子该说的话了。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捡回来,展平,继续写。

最后定稿的版本很短。

只有几行字。

“给我的老师:”

“谢谢你。”

“一百三十七张纸条,我全部都收集了。一张都没有丢。”

“是你让我知道,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我想见你一面。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放学后,我在那级台阶上等你。”

“——你的第零号学生”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白色的信封里。在信封的正面,他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下了收件人的名字——

他犹豫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也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最后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

“给老师。”

他把信封塞进了台阶的缝隙里,用一小片落叶盖住,然后回家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想着明天。想着终于能见到那个人了。想着要对那个人说什么——信里写的那些远远不够,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

他想告诉那个人,他学会了编程。没有电脑,但学会了。

他想告诉那个人,他每天都会看天,但因为那些纸条,天变得不一样了。以前的天是灰色的,现在的天是有颜色的。

他想告诉那个人,他的奶奶最近病了,他很害怕,但因为那些纸条,他觉得自己可以撑过去。

他想告诉那个人——

他想说的太多了。

多到一张信纸根本装不下。

但他不着急。因为见了面之后,他可以慢慢说。一天说不完就两天,两天说不完就三天。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他不知道的是,他没有一辈子了。

那天晚上,他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条没有红绿灯的马路时,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上了他。

他飞出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盒子的钥匙。

他的身体落在了马路对面,血从耳朵后面流出来,在柏油路面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他的眼睛还睁着。

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想,今天的星星好多啊。

那个人会不会也在看星星呢?

他的手松开了。

钥匙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金属碰撞声,被夜晚的噪音淹没了。

没有人听到。

第五章:墙

王恒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巷子里。

月亮挂在梧桐树顶上,和他生前无数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的时候,发现手是半透明的。月光穿过他的手掌,在地面上投下了一个模糊的、边缘不规则的光斑。

他不觉得冷,不觉得热,不觉得饿,不觉得累。

他只觉得——轻。

轻得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

他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不是慢慢地接受的——是一瞬间的。因为他走到了那面墙前面,试图穿过去,然后他真的穿了过去。

他的身体——或者说,他的灵魂——像一勺糖浆倒进水里一样,融入了那面灰白色的墙壁。他能感觉到砖块的纹理,能感觉到水泥的粗糙,能感觉到墙壁里面埋着的电线里微弱的电流。

他被困在了这面墙里。

他试过很多次想要离开。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往外冲,但每次都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回来,像是一只被绳子拴住的气球。

他后来明白了。

他的执念太重了。

那封没有寄出的信,还夹在台阶的缝隙里。那个人——他的老师——还不知道他的存在。还不知道有一百三十七张纸条被一个叫王恒轩的男孩视若珍宝地收藏着。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再来台阶上放纸条了。

他死了之后,那级台阶上再也没有出现过新的纸条。

他等了三天。三天。三十天。三个月。

没有。

再也没有了。

那个人不再来了。

王恒轩不知道是因为那个人知道了他的死讯,还是因为那个人只是——停止了在台阶上放纸条的习惯。他不知道哪一种可能性更让他难过。

如果是前者——那意味着那个人知道了他,但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那个人从来不知道他的存在,只是某一天失去了兴趣,然后就不再来了。

他宁愿是前者。

至少前者意味着,在那个人的记忆里,有他的一瞬间。

哪怕那一瞬间是伴随着死亡的消息而来的。

他在墙壁里度过了第一个冬天。

墙壁里很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冷——鬼魂感受不到温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整个宇宙都在远离他的孤独。

他能听到墙外面的人声。学生们的脚步声、笑声、哭声、打闹声。声音穿过砖块和水泥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声音。

他能看到墙外面的光。阳光、月光、灯光,透过裂缝渗进来,一丝一丝的,像是被撕碎的彩虹。

但他碰不到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他。

他是这面墙里的一颗尘埃。

被时间压扁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墙外面传来的——是从墙里面传来的。从更深的地方,从某个他触碰不到的维度,传来了一阵微弱的、有规律的振动。

那个振动的频率很特别。

它不像是电流的嗡嗡声,也不像是水管里的水流声。它更像是一段代码——一段正在运行的程序——在某个服务器上安静地、不知疲倦地执行着。

那个频率让王恒轩觉得熟悉。

不是似曾相识的熟悉——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像是回到家一样的熟悉。

他开始追寻那个频率。

在墙壁的深处,在砖块和水泥的分子间隙里,他像一条鱼一样游动着,向着那个频率的来源靠近。他游了很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在墙壁里,时间的概念是模糊的。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频率的来源。

不是服务器。不是路由器。不是任何物理设备。

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学校里的某个地方,正在写代码。他写的每一行代码都会发出一种独特的电磁频率——不,比电磁频率更微妙,更本质——像是他的思维在编写代码时产生的一种“灵魂的共振”。

那个频率,和王恒轩的灵魂频率完全一致。

他找到了那个人。

他的老师。

那个在台阶上留下一百三十七张纸条的人。

姚津昊。

王恒轩在墙壁里看着他。看着他每天背着书包走过那条巷子,看着他白白胖胖的身影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移动,看着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敲击键盘。

他看到了姚津昊的样子。

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以为他的“老师”是一个严肃的、戴黑框眼镜的、瘦瘦的高年级学生。但姚津昊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两条缝的、和他同年级的男生。

他比王恒轩矮一点。胖很多。走路的姿势像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

王恒轩在墙壁里笑了。

他笑的时候,墙壁上的一条裂缝微微颤动了一下,掉下了一小片墙皮。没有人注意到。

他开始每天“跟踪”姚津昊——用他那双灰黑色的、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眼睛。

他看到了姚津昊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他看到了姚津昊在图书馆里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偶尔停下来皱眉思考,偶尔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他看到了姚津昊在体育课上坐在树荫下,抱着电脑,阳光照在他白净的脸上,胖乎乎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粉色。

他看到了姚津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

王恒轩觉得自己的心脏——如果鬼魂还有心脏的话——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悲伤。不是孤独。是一种温热的、膨胀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撑破的——

他说不出那叫什么。

也许是喜欢。

也许比喜欢更深。

也许是——他在活着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学会的那个词。

他在墙壁里又等了一年。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姚津昊能看见他的时机。

他知道姚津昊能看见他。因为那个频率——那个让他们的灵魂共振的频率——会随着姚津昊编程能力的增长而变得越来越强。总有一天,强到姚津昊可以用肉眼看到他的存在。

他等了整整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每一天,他都在墙壁里看着姚津昊。

看着他的圆框眼镜从蓝色换成了黑色。

看着他的书包上的皮卡丘挂件换成了一个键盘键帽。

看着他的代码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精妙,越来越接近那个能让王恒轩“显形”的频率。

他看着姚津昊从初一升到初二,从初二升到初三。

他看着他交到了新的朋友——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对他很好。

他看着他被分到了初三八班,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看着他每天走过那条巷子,距离自己只有几米远,却看不见自己。

他想喊他。

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就是你的第零号学生。你的一百三十七张纸条我全部都收集了。一张都没有丢。

但他喊不出来。

他的声音在墙壁里被吸收了,变成了一阵微弱的、没有人能听到的嗡嗡声。

直到那个周三的下午。

体育课。

姚津昊坐在树荫下写完了一段代码,靠在栏杆上,眯着眼睛看操场上的男生们。

他看向操场的时候,视线无意中扫过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巷子。

扫过了那面灰白色的墙壁。

扫过了墙壁上的那道裂缝。

在那道裂缝里,王恒轩正用尽所有的力气,把自己的存在压缩成一道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黑色雾气。

他在裂缝里看着姚津昊。

姚津昊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很短暂的一眼,短暂到姚津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继续看操场上的篮球赛。

但那一瞬间,王恒轩感觉到了。

他的灵魂——那个被困在墙壁里三年零四十七天的灵魂——被姚津昊的视线触碰到了。

像是一束光照进了枯井里。

他终于被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在巷子里等了很久。

月亮升到了梧桐树顶。月光洒在那面墙上,裂缝里的墙皮像是干涸的泪痕。

姚津昊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王恒轩等了一个星期。

然后,在那个周三的下午——和体育课同一个时间——姚津昊抱着电脑走进了那条巷子。

王恒轩从墙壁里探出了半个身体。

灰白色的水泥墙面像是水面一样被他分开,他的上半身从裂缝里浮现出来,白色的校服湿漉漉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姚津昊。”

他叫出了那个名字。

他在墙壁里练习了三年的名字。

每一笔每一画,他都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

姚——津——昊。

三个字,像是三颗被他含在嘴里三年、终于舍得吐出来的糖。

姚津昊抱紧了电脑,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

“王恒轩。”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他三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了。“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年。”

“等我?”

“你会编程。”他说。

姚津昊没有否认。

王恒轩看着他——看着这个白白胖胖的、抱着电脑的、眼睛又黑又亮的男生——忽然觉得,三年的等待,真的不长。

一点也不长。

如果等待的尽头是这样的一个人。

那么再等三年也可以。

再等三十年也可以。

再等三百年也可以。

第六章:信

姚津昊在宿舍里打开了铁盒子。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那个印着丹麦老太太的曲奇饼干盒上。盒盖上的透明胶带被他撕开了,留下了一圈圈褐色的胶痕。

他掀开盖子。

第一层——纸条。

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按照编号排列,每一张都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没有一丝褶皱。王恒轩一定用了什么东西压过它们——也许是字典,也许是那块他从巷子里捡来的砖头。

姚津昊拿起第一张。

“print(“hello, world”)”

他的字迹。圆圆的,胖胖的,蓝色的圆珠笔。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瘦瘦的、歪歪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001。收到。我不开心。但你的纸条让我好了一点。谢谢。”

姚津昊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拿起第二张。

他的代码——那个用感叹号表示天气越来越好的小程序。

背面:“002。今天天气真的变好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的纸条。但我觉得是。”

第三张。

他的代码——if-else结构。

背面:“003。奶糖我没有吃。我舍不得。但我把它放在枕头旁边了。每天都能闻到甜味。”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的背面都有王恒轩的铅笔字。字迹从最初的生涩变得越来越流畅,从最初的简短变得越来越长。

第030张的背面写着:

“030。今天我学会用while循环了!虽然只能在脑子里运行,但我真的学会了!我好开心!这是我三年来最开心的一天!谢谢你!!!”

三个感叹号。和姚津昊在纸条上用的数量一模一样。

第050张的背面:

“050。奶奶病了。我晚上要照顾她,不能来台阶上了。但我把纸条带到了医院里看的。护士姐姐问我为什么对着纸笑,我没有告诉她。这是我们的秘密。”

第080张的背面:

“080。奶奶今天出院了。她问我为什么最近变开心了。我说‘有人每天给我写纸条’。她笑了。她说‘那你要好好谢谢那个人’。我会的。等我准备好之后。”

第100张的背面:

“100。第一百张了!我买了一个新本子来抄代码。之前的本子已经写满了。我想把所有的代码都保存下来。等我学会了编程,我要把第一个程序送给你。这是我欠你的。”

第120张的背面:

“120。今天在学校里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男生,背着皮卡丘的书包,走路像松鼠。我觉得他好可爱。如果我的老师也是这样的人就好了。哈哈。”

姚津昊看到这里,眼泪掉在了纸条上。

那个白白胖胖的男生——就是他。

皮卡丘的书包——就是他。

走路像松鼠——就是他。

王恒轩在活着的时候,已经见过他了。

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操场上。也许擦肩而过,也许远远地看过一眼。王恒轩知道他,注意过他,觉得他“好可爱”。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继续往下翻。

第137张——最后一张。

不是代码。

是王恒轩写的那封信的草稿。

背面写满了修改的痕迹,字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有些地方被划掉了又重新写,有些句子被框起来又打了叉。

最后定稿的版本,被工整地抄在了纸条的正面:

“给我的老师:”

“谢谢你。”

“一百三十七张纸条,我全部都收集了。一张都没有丢。”

“是你让我知道,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我想见你一面。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放学后,我在那级台阶上等你。”

“——你的第零号学生”

在纸条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像是王恒轩在写完信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P.S. 我叫王恒轩。初二(三)班。”

姚津昊把纸条贴在胸口上,整个人蜷缩在宿舍的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上铺的室友被他的哭声吵醒了,探下头来问:“姚津昊?你怎么了?”

姚津昊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他把铁盒子盖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

他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都干了,哭到喉咙都哑了,哭到窗外面的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

然后他坐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

他写了一个程序——一个能分析电磁频谱、能识别特定频率的波形、能将灵魂信号映射到物理介质的程序。

他写了三天三夜。

不吃饭,不睡觉,不去上课。葛奕钦给他送来的红烧肉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都没有动。韩泽霖在门口喊他去打三角洲,他没有回应。周奕辰传了十几张纸条过来,他一张都没有看。薛晋安在门外站了一个小时,最后默默地把一杯热水放在了他的桌角。

陈硕来过一次。

他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姚津昊蜷缩在床上的样子,看着那个铁盒子,看着满桌子的纸条和代码。

他没有说话。

他走进来,把姚津昊的电脑合上,把被子盖在他身上,把凉了的红烧肉拿走,把热水换成了温水。

然后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陪了他一个下午。

走的时候,他在姚津昊的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你的方法一直比我好。这一次,我相信你也能找到方法。”

瘦硬的字迹,凌厉的笔锋。

但最后那个句号,被他画成了一个圆圆的、小小的笑脸。

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开心的那种。

姚津昊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笑了。

哭着笑的。

他擦了擦眼睛,重新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他不知道这个程序能不能成功。不知道王恒轩能不能通过这个程序“触碰”到这个世界。不知道一个初三学生的代码,能不能跨越生死的界限。

但他要试一试。

因为王恒轩等了他三年零四十七天。

因为一百三十七张纸条,一张都没有丢。

因为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的信——终于被他收到了。

信上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在了心里。

“是你让我知道,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他想告诉王恒轩——

你也是。

你的三年,也是值得的。

你的等待,也是值得的。

你的存在——哪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也是值得的。

作者张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