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陈硕的秘密
陈硕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姚津昊的?
不是体育课那天。不是数学补考那次。不是图书馆那四十分钟。
是更早以前。
初一的时候。
那个时候陈硕还没有现在这么“目中无人”——他只是比同龄人聪明一点,成绩好一点,得到的夸奖多一点。这些“一点一点”累积起来,慢慢地把他塑造成了一个习惯性俯视别人的人。
但初一的时候,他还会偶尔抬头。
那是一次数学竞赛的集训。学校从初一年级选了几个人参加市里的比赛,陈硕自然是其中一个。名单上还有一个名字——
姚津昊。
他当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初一有十几个班,他只认识自己班里的几个人。
集训的地点在实验楼的五楼,一间平时不怎么用的多媒体教室。陈硕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白白胖胖的男生,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屏幕上全是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数学,不是代码,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当时的陈硕觉得既困惑又着迷的东西。
集训的老师迟到了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陈硕一直盯着那个男生的背影看。
那个男生的肩膀很宽,后背很厚,校服被撑得圆滚滚的。他打字的时候肩膀会微微耸起来,像一只正在筑巢的鸟。
老师来了之后,开始发卷子。陈硕拿到卷子扫了一眼——都是些超出课本范围的竞赛题,难度很大,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用了二十分钟做完了前面的部分,最后一道大题卡了他十分钟。
他做出来了。
但他用的是最笨的方法——分类讨论,穷举了所有可能的情况。方法没错,答案也对,但过程冗长得像老太太的裹脚布。
他放下笔,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其他人。大部分人都还在埋头苦算,有几个已经放弃了,趴在桌子上发呆。
他的视线落在最后一排。
姚津昊也在写。但他的卷子上——陈硕眯起眼睛看了看——没有过程。
只有答案。
每一道题的旁边,都只写着一个数字或者一个表达式。没有推导,没有计算,没有中间步骤。就像是一个人在看到题目的瞬间就知道了答案,然后把答案写下来,仅此而已。
陈硕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不是嫉妒,陈硕不嫉妒任何人。那是一种——警觉。
像是森林里最强大的动物忽然闻到了另一个顶级捕食者的气味。
集训结束后,陈硕在走廊上拦住了姚津昊。
“你的卷子,”陈硕说,“你没有写过程。”
姚津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他们第一次正面对视。姚津昊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被擦干净的黑曜石。
“写了,”姚津昊说,“在脑子里。”
“什么?”
“过程在脑子里。我觉得写出来太浪费时间了。”
陈硕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在他的认知里,数学是需要过程的,过程是思维的体现,没有过程的答案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即使看起来再漂亮,也是不可靠的。
但姚津昊的答案全对。
每一个都是对的。
“你叫什么名字?”陈硕问。
“姚津昊。”
“几班的?”
“三班的。”
陈硕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姚津昊已经走远了,背着一个皮卡丘的书包,走路一颠一颠的,确实像只松鼠。
陈硕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一点快。
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遇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对手”。
但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对手的感觉。
那是——他第一次想要认识一个人的感觉。
初二的时候,陈硕开始“跟踪”姚津昊。
这个词太严重了。他不是跟踪,他只是——注意。
他注意姚津昊每天中午在食堂吃什么(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偶尔有鸡腿),注意姚津昊每周去几次图书馆(至少三次,每次都在同一个角落),注意姚津昊在体育课上坐在哪里(树荫下,台阶上,靠着栏杆),注意姚津昊写代码时皱眉的方式(左边的眉毛会比右边的挑得更高一点)。
他知道这些信息毫无用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集这些信息。
他只是觉得——注意到了,然后记住了。没有刻意,像呼吸一样自然。
初二下学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姚津昊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编程竞赛,拿了一等奖。学校的公告栏上贴了他的照片和简介。照片上的姚津昊戴着圆框眼镜,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脸上的肉挤在一起。
陈硕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不想打败姚津昊。
他想保护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的某堵墙。他站在原地,被劈得外焦里嫩,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陈硕——年级第一、竞赛大神、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陈硕——想保护一个白白胖胖的、会编程的、走路像松鼠的男生?
他觉得自己疯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像在逃命。
但从那天起,他对姚津昊的态度变了。
不再是把姚津昊当作一个“值得注意的对手”,而是——
他开始给姚津昊“制造机会”。
数学补考试卷是他出的。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精心设计了一套难度极高的试卷。不是因为想为难姚津昊——而是因为他知道姚津昊能应付。他想看看姚津昊会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解题。他想看到姚津昊在试卷上写下那些简洁到惊艳的答案。
那套试卷的最后一道题,他设计了一个陷阱。
不是那种恶意的陷阱——是一种巧妙的、只有真正理解数学本质的人才能绕过去的陷阱。他想知道姚津昊会不会掉进去。
姚津昊没有掉进去。
他的解法比陈硕设计的标准答案还简洁了两步。用了一个陈硕没有想到的对称性技巧。
陈硕看到姚津昊的答卷时,笑了。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数学老师允许他旁观摩试卷——对着姚津昊的卷子笑了很久。
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赞赏,而是一种——被理解的喜悦。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跟上他的思维,甚至能超越他的思维。那个人用最简洁的方式告诉他:你的陷阱我看穿了,你的题目我解了,你的心思——我可能也知道了。
陈硕把姚津昊的答卷复印了一份,夹在了自己的数学笔记里。
那是他收藏的第一件关于姚津昊的东西。
和王恒轩的铁盒子不同,陈硕的收藏是隐形的、克制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
他不会把姚津昊的纸条收进铁盒子里——因为他没有姚津昊的纸条。他和姚津昊之间没有纸条,没有代码,没有那些浪漫的、跨越时空的交流。
他们之间只有数学。
但数学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因为数学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语言。而姚津昊是唯一一个能和他说同一种语言的人。
初三的时候,陈硕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
他发现自己会在课堂上走神,会不自觉地转头看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他发现自己会在食堂里“偶遇”姚津昊——当然不是真的偶遇,是他记住了姚津昊每天去食堂的时间和路线。他发现自己会在图书馆里坐在姚津昊的对面——不是同一个桌子,是对面,隔着几排书架,但能看到姚津昊的侧脸。
他知道这很变态。
他也觉得自己很变态。
但他停不下来。
体育课那天,他看到姚津昊坐在树荫下写代码,阳光照在他白净的脸上,胖乎乎的脸颊泛着粉色。他看到姚津昊抬头看操场,视线扫过篮球场,扫过他——陈硕——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对着他的。他知道。姚津昊只是在笑代码里的某个bug被修复了,或者在笑葛奕钦投丢了一个球。
但他还是被那个笑击中了。
手里的球偏了。砸在篮筐边缘弹了出去。
葛奕钦喊他:“陈硕你搞什么?”
他没法回答。
他不能回答:“我在看姚津昊笑,然后我的手不听使唤了。”
他只能皱着眉头走到场边喝水,假装自己被太阳晒得不舒服。
后来,在图书馆里,他终于鼓起勇气坐到了姚津昊对面。
他带了那本《高等数学》作为掩护。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对面那个白白胖胖的男生身上。
姚津昊写代码的时候会咬下嘴唇,白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节奏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偶尔他会停下来,歪着头盯着屏幕看几秒钟,然后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手指继续飞舞。
陈硕觉得那个“啊”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坐了四十分钟之后,姚津昊终于发现了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四十分钟前。”
“你坐在这里四十分钟什么都没干?”
“我在看书。”
他指了指那本从头到尾只翻了一页的《高等数学》。
姚津昊没有拆穿他。只是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硕犹豫了很久。他本来想说“没事”,然后站起来走掉。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嘴巴自己动了起来。
“那道题,你的方法比标准答案少了两步。你怎么想到的?”
这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他想问的是——
你为什么从来不看我?
我一直在看你。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回头?
但他没有问。他问了数学题。
姚津昊给他解释了。用那张草稿纸,画了图,写了公式,声音不急不慢。解释完之后,还问了一句:“明白了吗?”
陈硕当然明白了。他在看到姚津昊的答案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他只是想听姚津昊说话而已。
“明白了。”
他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是他收藏的第二件关于姚津昊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很厉害”,想说“我一直在注意你”,想说“你能不能——”。
但他只说了一句:“你的方法……还不错。”
然后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他的耳根后面红了一片。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把口袋里那张草稿纸的边缘都浸湿了。
他回到教室,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同桌问他:“你不舒服吗?”
“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
他确实不舒服。
他的心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膨胀——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大了,胸腔装不下了,肋骨被撑得发酸。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喜欢。
他陈硕,年级第一,目中无人,从不正眼看别人的陈硕,喜欢上了一个白白胖胖的、会编程的、走路像松鼠的男生。
他喜欢姚津昊。
喜欢到愿意为他出一套数学试卷。
喜欢到愿意在图书馆坐四十分钟什么都不干,就为了看他写代码。
喜欢到愿意放下所有的骄傲,说出“你的方法比我好”这句话。
这句话对他来说,比“我喜欢你”更难说出口。
但他说了。
因为那个人是姚津昊。
因为姚津昊值得他放下所有的骄傲。
第八章:葛奕钦的夏天
葛奕钦第一次注意到姚津昊,是在初二的一个雨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篮球场上积了一层水,没法打球。葛奕钦百无聊赖地在教学楼里闲逛,路过三楼的信息技术教室时,透过窗户看到了里面坐着一个人。
整个教室只有一个人。
一个白白胖胖的男生,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外面的雨声很大,雷声隆隆,但他像是完全听不到一样,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葛奕钦站在窗外看了他五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他不是一个喜欢观察别人的人。他对人的分类很简单——能打球的,不能打球的。能聊得来的,不能聊得来的。
但那个男生不属于他的任何分类。
他看起来不像能打球的——太胖了,跑起来应该很慢。他也不确定能不能和他聊得来——他不懂编程,不懂代码,不懂那些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母和符号。
但他觉得那个男生的侧脸很好看。
不是那种“帅”的好看——是一种柔和的、软乎乎的、让人想伸手捏一下的好看。
葛奕钦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赶紧离开了窗户,跑到走廊的尽头,对着打开的窗户吹了很久的风。雨水打在窗台上,溅到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想,一定是下雨天的光线太暗了,让他看花了眼。
对,一定是这样。
第二次注意到姚津昊,是初三开学的时候。
分班名单贴在教学楼门口,葛奕钦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初三八班。他的视线往下扫了一圈,在名单的最后一排看到了一个名字:
姚津昊。
他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一下。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这个姚津昊就是那天在信息技术教室里的那个白白胖胖的男生。也许只是同名同姓呢?
但当他走进教室,看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白白胖胖的、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按了一下加速键。
是同一个。
他在姚津昊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转过身,趴在椅背上看着他。
“嘿,”葛奕钦说,“你是不是经常在信息技术教室写代码?”
姚津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点困惑,像是在努力回忆自己是否见过这个人。
“啊,对,”姚津昊说,“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下雨天。整个教室就你一个人。”
“哦,”姚津昊笑了,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那天我在赶一个项目。雨太大了,不想回家。”
葛奕钦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夏天提前来了。
不是外面那个已经结束的夏天——是他心里的夏天。
阳光明媚,蝉声阵阵,空气里全是热乎乎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味道。
“我叫葛奕钦,”他说,“打篮球的。”
“姚津昊。写代码的。”
他们握了握手。姚津昊的手很软,很白,手指短短的,握起来像一团温热的棉花。
葛奕钦握了三秒钟才松开。
松开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多握一会儿。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比他想象的快。
他开始每天给姚津昊带零食——红烧肉、鸡腿、大白兔奶糖、各种口味的薯片。他妈妈问他“你怎么最近饭量变大了”,他说“我在长身体”。其实他根本没有吃那些东西,全部都带给姚津昊了。
他开始每天中午坐在姚津昊对面吃饭。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为了能和姚津昊多待一会儿,他故意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嚼,嚼到食物都快化了才咽下去。
他开始在体育课上故意把球往姚津昊坐的方向打——不是为了砸他,是为了能跑过去捡球的时候,经过他身边,看他一眼。
他开始注意姚津昊的习惯——喜欢吃红烧肉,喜欢大白兔奶糖,写代码的时候喜欢咬下嘴唇,思考的时候喜欢歪头,开心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
他收集了这些信息,放在心里,像收集篮球卡片一样。
但他和王恒轩不一样。王恒轩会把纸条收进铁盒子里,小心翼翼地编号、保存。葛奕钦不会——他把关于姚津昊的一切都记在了身体里。
他的肌肉记得姚津昊手的柔软度。
他的鼻子记得姚津昊身上的奶糖味。
他的眼睛记得姚津昊笑起来的弧度。
他的心脏记得每一次看到姚津昊时加速的节奏。
他的身体就是一个巨大的铁盒子,里面装满了关于姚津昊的“纸条”——不是用铅笔写在纸上的,是用血液写在血管壁上的。
那天体育课,他看到陈硕投丢了一个球。
他顺着陈硕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树荫下的姚津昊。
姚津昊正对着屏幕皱眉,嘴唇微微嘟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葛奕钦忽然觉得心里涌上了一股奇怪的情绪。
不是嫉妒——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嫉妒。
是一种——危机感。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看姚津昊。
原来陈硕也在看。
那他呢?他在姚津昊心里算什么?
一个会带红烧肉的篮球体育生?一个坐在前面的、反着身子趴在他桌子上的、总是笨嘴拙舌说错话的黑皮男生?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算什么。
他想算姚津昊的“男朋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一个直男——一个打篮球的、黝黑的、一米七八的体育生——想当另一个男生的男朋友?
他坐在篮球场上,抱着球,看着天空,想了很久。
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想到太阳落山,想到篮球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投篮——
他把球投进了篮筐里。
空心。
“好,”他对空气说,“我喜欢他。”
“我就是喜欢他。”
“管他呢。”
从那天起,他不再纠结了。
他继续给姚津昊带红烧肉,继续坐在他对面吃饭,继续在体育课上故意把球滚到他脚边。但他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举动——
他开始在姚津昊写代码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不说话,不打游戏,就那么看着。他开始记住姚津昊说的每一句话——哪怕是他听不懂的那些关于代码的话。他开始在姚津昊累了的时候递上一杯水,在他困了的时候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开始——
学着怎么喜欢一个人。
虽然他不太会。虽然他笨嘴拙舌。虽然他只会用“多带一份红烧肉”这种笨拙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情。
但他觉得够了。
因为姚津昊每次接过红烧肉的时候,都会对他笑一下。
那个笑,够他开心一整天。
够他在篮球场上多跑十个来回。
够他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回味,然后抱着被子傻笑。
够了。
真的够了。
第九章:韩泽霖的三角洲
韩泽霖的游戏ID叫“Linfeng_0312”。
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Linfeng”是他随便起的,“0312”是他的生日。他在三角洲行动里的段位是钻石,不高不低,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那个段位——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家境中等。没有陈硕那样的智商,没有葛奕钦那样的运动天赋,没有薛晋安那样的身高和体格,也没有周奕辰那样的“魔丸”式的灵气。
他只有一个爱好——打游戏。
准确地说,打三角洲行动。
他可以在游戏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在三角洲的世界里,他不是“中等生韩泽霖”,而是“钻石段位的Linfeng_0312”。他的枪法不算顶尖,但他的意识和战术很好,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苟,什么时候该给队友打掩护。
他觉得自己在游戏里是一个有用的人。
但在现实里呢?
他不知道。
他第一次和姚津昊说话,是因为键位设置。
“你的DPI设置有问题,还有你的开镜灵敏度太高了。”
姚津昊接过他的笔记本,写下了几组数字。那只白胖的手在纸上移动的时候,韩泽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姚津昊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圆圆的,像他的手指一样。
姚津昊的指节上有几个浅浅的小肉窝,握笔的时候会凹下去。
姚津昊的手腕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棕色的,像是用铅笔点上去的。
韩泽霖盯着那颗痣看了太久。
久到姚津昊把笔记本递还给他的时候,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韩泽霖?”
“啊?哦——谢谢!”他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心跳得很快。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打开三角洲行动,按照姚津昊给的参数重新设置了DPI和开镜灵敏度。
确实好用。
好用到他连赢了三局。
他在最后一局结束的时候,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了姚津昊的手。那只白胖的、指甲整齐的、指节上有小肉窝的、手腕上有一颗痣的手。
他想起那只手在纸上移动的样子,想起了那些小肉窝凹下去的样子,想起了那颗痣在灯光下的颜色。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鼠标变得不一样了。
那个鼠标是姚津昊“调教”过的——虽然只是改了几个参数,但他觉得那个鼠标从此带上了姚津昊的“气息”。
他把DPI从800调到了650。把开镜灵敏度从1.0调到了0.85。把垂直灵敏度从1.0调到了0.9。
这些数字在别人眼里只是冰冷的参数。
但在韩泽霖眼里,它们是姚津昊留给他的密码。
650——姚津昊的生日是6月5日。
0.85——姚津昊的体重是85公斤(他自己说的,在食堂里随口提了一句)。
0.9——他不知道这个数字代表什么,但他觉得一定有含义。也许姚津昊的幸运数字是9?也许他最喜欢的代码行数是9的倍数?
他知道自己在过度解读。
他知道这些数字很可能只是姚津昊随手写的、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的参数。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需要这些东西。
他需要一些能让他感觉到“姚津昊存在”的证据。一些能让他确认“姚津昊注意过我”的线索。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姚津昊不会注意他。
姚津昊有陈硕——那个年级第一的天才,能和姚津昊讨论数学难题的人。
姚津昊有葛奕钦——那个阳光的、高大的、能给他带红烧肉的体育生。
姚津昊有王恒轩——那个跨越了生死的、用一百三十七张纸条编织了一个爱情故事的鬼魂。
而韩泽霖有什么?
他有DPI参数。
他有开镜灵敏度。
他有几句语音。
他有一张写着参数的本子纸,被他夹在了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拿出来看一遍。
他觉得自己很可怜。
但他又觉得自己很幸运。
因为至少——姚津昊帮过他。至少姚津昊对他说过话,看过他一眼,在他面前笑过。
至少——
在姚津昊的世界里,有他的一个位置。
哪怕那个位置只是一个“帮忙调过DPI的同学”,他也满足了。
不,他不满足。
他想成为更多。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三角洲行动的游戏原声。那段混合里底亚调式的BGM在耳边循环播放,他想起了姚津昊说的话:
“这段是混合里底亚调式,升四级的自然小调。”
姚津昊懂乐理。
他连乐理都懂。
韩泽霖把那段BGM听了整整一夜,听到耳机都没电了,听到窗外的天都亮了。
他在心里对姚津昊说了一句话:
“我不懂乐理,不懂编程,不懂数学。我只会打三角洲。”
“但如果你愿意教我,我愿意学。”
“什么都愿意学。”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在心里说。
然后用被子蒙住头,无声地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姚津昊。
不是那种“想和他一起打游戏”的喜欢。
是那种“想和他一起打一辈子游戏”的喜欢。
第十章:周奕辰的魔丸
周奕辰的外号叫“魔丸”。
这个外号是哪吒的那颗魔丸——天生反骨,不服管教,能量过剩,随时可能爆炸。
但周奕辰觉得这个外号不太准确。哪吒的魔丸是天生坏种,需要乾坤圈压制。而周奕辰不是坏——他只是太有能量了,多到无处安放。
他的能量在理科里找到了出口。
物理是他最喜欢的科目。不是因为物理本身有多有趣——而是因为物理有规律。那些公式、定理、定律,像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他可以在脑子里拆开这个机器,看到里面的每一个零件,然后重新组装起来。
这个过程让他觉得平静。
就像姚津昊写代码时的平静一样——只是他们用的工具不同而已。
他第一次注意到姚津昊,是在物理课上。
物理老师在讲电学的欧姆定律,讲到了并联电路的总电阻公式。老师在黑板上推导了一遍,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抄笔记。
周奕辰没有抄。他在脑子里已经把公式推了三遍了,每一遍都用不同的路径。
他无聊地转着笔,视线在教室里游荡,然后停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姚津昊也没有抄笔记。
他在写代码。
周奕辰看到他的屏幕上有一行行的代码,旁边还有一个电路图的模拟窗口——那是他自己写的电路模拟程序。
他在用代码模拟并联电路。
周奕辰的眼睛亮了。
他感兴趣的不是代码本身——他对编程一窍不通——而是姚津昊解决问题的方式。别人在抄笔记,他在写工具。别人在被动接受知识,他在主动创造工具来验证知识。
这个人,和他一样。
都是不按规矩出牌的人。
只是周奕辰的“不按规矩”体现在课堂上接话茬、作业拖交、和老师顶嘴。而姚津昊的“不按规矩”体现在——
他根本不在这个规矩里。
他坐在最后一排,写着老师看不懂的代码,用着自己的方法,走着自己的路。
周奕辰觉得姚津昊很酷。
不是那种“打架很厉害”的酷,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更沉默的酷——像是一个人在深海里潜水,你只能看到水面上偶尔冒出的气泡,但你不知道他在水下看到了什么样的世界。
他开始想办法接近姚津昊。
他的方法很周奕辰——直接、粗暴、不加掩饰。
他传纸条。
第一张纸条:“嘿,你那个电路模拟程序能借我玩玩吗?”
姚津昊回:“可以。但你要先装Python环境。”
周奕辰:“……什么是Python?”
姚津昊:“一种编程语言。”
周奕辰:“能不能不装?”
姚津昊:“不能。”
周奕辰:“那算了。”
过了五分钟,又一张纸条:“算了,我装。怎么装?”
姚津昊笑了。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U盘,递给周奕辰:“里面有安装包和教程。不会的问我。”
周奕辰接过U盘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姚津昊的手指。
姚津昊的手指是温热的,软软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周奕辰的心里炸了一颗炮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炸。他碰过很多人的手——打球的时候、打闹的时候、掰手腕的时候。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但姚津昊的手指不一样。
姚津昊的触碰让他觉得——安静。
他那个永远在燃烧的、永远在爆炸的、永远无法平静的内心世界,在姚津昊的手指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像是一阵狂风吹过一片麦田,然后忽然停了。所有的麦穗都停止了摇摆,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光下面。
周奕辰拿着U盘回到座位上,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物理老师在讲什么他完全没有听。
他只是在想——为什么姚津昊的手指能让他的内心安静下来?
他想了一整节课,没有想明白。
后来他不想了。他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想明白。就像物理定律一样——你知道万有引力存在,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存在。你知道水在100度沸腾,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是100度。
他知道姚津昊能让他安静。
这就够了。
从那以后,周奕辰成了姚津昊的“常客”。
他每天都会找各种理由去找姚津昊——借笔记、问问题、传纸条、分享零食。他的借口越来越拙劣,但姚津昊从来没有拆穿过他。
有一次,周奕辰拿着一道物理题去找姚津昊。那道题他其实早就做出来了,而且用了三种不同的方法。但他假装不会,想让姚津昊给他讲。
姚津昊看了题目三秒钟,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
就一行。
周奕辰看着那行公式,愣住了。
那行公式是正确答案的简洁表达——比他的三种方法都简洁,都优雅,都漂亮。
“你……”周奕辰抬起头看着姚津昊,“你是怎么想到的?”
“用对称性。”姚津昊说,“这道题的本质是对称的,不需要分类讨论。”
周奕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平时的那种痞痞的、吊儿郎当的笑不一样。那个笑是真诚的、敬佩的、带着一点温柔的。
“姚津昊,”他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的方法不够好’的人。”
“我觉得你比物理有意思。”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周奕辰的脸红了。他的脸红得非常明显——因为他皮肤白,红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报告老师,我想去上厕所。”
物理老师皱眉:“坐下!下课再去!”
他坐下了。
但他的腿在桌子下面不停地抖。
不是因为想去厕所——是因为他刚才说了一句真心话。
“你比物理有意思。”
这句话,比任何物理公式都让他心跳加速。
那天晚上,周奕辰躺在床上,把姚津昊给他的U盘插在电脑上,打开了Python的安装包。
他开始学编程。
不为别的——就为了能看懂姚津昊的代码。就为了能和姚津昊说同一种语言。就为了在姚津昊的世界里,找到一个可以站住脚的地方。
他学得很慢。他的理科思维在数学和物理上如鱼得水,但在编程的世界里,他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跌跌撞撞。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他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都会想起姚津昊的手指碰到他手指时的那个瞬间——那个让他内心安静下来的瞬间。
他想再次体验那个瞬间。
想一直体验那个瞬间。
想让那个瞬间变成永恒。
他对着电脑屏幕,笨拙地敲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行代码:
print(“hello, yao jin hao”)
代码运行之后,屏幕上显示了:
hello, yao jin hao
周奕辰对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第十一章:薛晋安的拳头
薛晋安从什么时候开始保护姚津昊的?
从姚津昊对他说“以后别打架了”的那一刻开始。
不对。应该更早。
从姚津昊给他贴创可贴的那一刻开始。
也不对。应该更早更早。
从他在走廊上第一次看到姚津昊被三班的人指指点点的那一刻开始。
那天中午,薛晋安去食堂吃饭,路过三班的时候,看到几个男生站在走廊上,对着楼梯口的方向指指点点,嘴里说着“你看那个胖子”“走路像企鹅一样”“哈哈哈哈”。
他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姚津昊。
姚津昊正抱着电脑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走路的姿势确实有一点像企鹅——因为胖,身体微微后仰,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圆滚滚的身体在窄窄的楼梯上显得有点局促。
但他没有听到那些人的嘲笑。他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台阶,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代码。
薛晋安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三班那几个男生,握紧了拳头。
他认识他们。隔壁班的混混,成绩不好,打架也不行,就是嘴贱。专门欺负那些看起来好欺负的人。
他本来可以走过去,用他的身高和体格把那几个人吓跑。但他没有——因为姚津昊已经走远了,没有受到伤害。如果他这个时候冲上去,反而会闹出动静,让更多的人注意到姚津昊,让姚津昊成为话题的中心。
薛晋安不想让姚津昊成为话题的中心。
他想让姚津昊安安静静地写代码,安安静静地吃奶糖,安安静静地做他自己。
所以他忍了。
但那天下课之后,他去找了那几个人。
“聊了聊。”
他说的是真的。他确实只是“聊了聊”。他没有动手——因为他答应过自己,不对班里的人动手,也不对“没有真正动手的人”动手。
他站在那里,一米八三的身高,宽阔的肩膀,眉骨上的疤痕,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对那几个人说:
“以后别让我再听到你们说姚津昊的任何话。”
“好的好的好的”那几个人连连点头,吓得脸都白了。
薛晋安转身走了。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磨破了皮。
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还不够。
他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他可以用拳头把那几个人打趴下,让他们从心底里害怕,再也不敢说姚津昊一个字。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如果打架了,事情会闹大,老师会介入,家长会来学校,姚津昊会知道。
他不想让姚津昊知道。
他不想让姚津昊知道,有人因为他在背后被人嘲笑。他不想让姚津昊觉得,自己的存在给别人带来了麻烦。
姚津昊没有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带来麻烦的是那些嘴贱的人。
而薛晋安的工作,就是让那些人的嘴闭上。
用一种不打扰姚津昊的方式。
那天放学后,薛晋安在教学楼后面看到了姚津昊。
姚津昊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电脑,正在写代码。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暖橙色。他的圆框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脸上有一个淡淡的、满足的微笑。
薛晋安站在远处,看了他很久。
他看着姚津昊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看着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看着他的脚在地面上轻轻地打着拍子——像是在跟着某首只有他能听到的音乐摇摆。
薛晋安觉得那个画面很美。
美到他不敢靠近。
他怕自己走近了,会破坏那个画面。他怕自己笨重的脚步声会打扰到姚津昊的专注。他怕自己高大的身影会挡住照在姚津昊身上的夕阳。
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站着。
像一座山,远远地看着山脚下的一朵花。
风来了,他挡风。雨来了,他挡雨。有人来了——他挡人。
但那朵花不需要知道山的存在。
花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开。
山就满足了。
姚津昊给他贴创可贴的那天,薛晋安觉得自己像是被雷劈了。
不是因为疼——那点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而是因为——姚津昊的手。
那双白胖的、柔软的、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粗糙的、布满老茧的、伤痕累累的手。姚津昊的手指轻轻地捏着他的指节,把创可贴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修复一件易碎品。
薛晋安觉得自己的手不是手了。
那是一块被姚津昊捧在手心里的、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疼不疼?”姚津昊问。
“不疼。”薛晋安说。
他在撒谎。他的指节破了皮,里面的肉露出来了,当然疼。但那种疼和他心里的感受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心里有一种更强烈的、更深刻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裂的感受。
那种感受叫做——
被在乎。
从小到大,没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在乎过他。
他的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给他带一些衣服和零食,问他成绩怎么样、有没有打架、听不听老师的话。然后走了。他的生活里没有“被温柔对待”的模板。
他学会的与人相处的方式只有一种——用拳头说话。
拳头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拳头可以让别人怕你,拳头可以保护自己,拳头可以让那些嘴贱的人闭嘴。
但拳头不能换来创可贴。
不能换来有人低头看着你的手、轻轻地问你“疼不疼”。
不能换来一片印着小熊图案的、带着奶糖味的温柔。
薛晋安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创可贴,看了很久。
小熊图案。粉色的。边角贴得很整齐,没有一丝褶皱。
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每一次松开,创可贴上的小熊都会对他笑一下。
他觉得那只小熊很像姚津昊。
白白胖胖的,软乎乎的,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他把那片创可贴贴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洗那只手。没有打球。没有做任何可能会弄脏创可贴的事情。他把那只手当作一件圣物,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第三天的时候,创可贴的边角翘起来了,白色的胶面沾了灰,小熊的脸上被蹭出了一道黑印。
薛晋安还是不舍得撕掉。
直到姚津昊给了他一片新的。
“创可贴该换了。”
“不用。还能用。”
“都脏了——”
“还能用。”
他固执地捍卫着那片破旧的创可贴,像是捍卫着自己和姚津昊之间唯一的联系。
但他最终还是撕掉了。
因为姚津昊给了他一片新的。
小兔子图案的。
他把旧的那片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折好,放进了校服的内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贴上了新的。
小兔子在手指上对他笑。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只小兔子咬了一口。
不疼。很甜。
那天晚上,薛晋安躺在床上,把校服内袋里的旧创可贴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创可贴已经没有任何粘性了,边角卷曲,小熊的脸模糊了,只剩下一团粉色的、脏兮兮的布料。
但那是姚津昊碰过的东西。
姚津昊的手指在这片创可贴上停留过。姚津昊的体温在这片创可贴上残留过。姚津昊的温柔——那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像奶糖一样柔软的温柔——在这片创可贴上凝固了。
薛晋安把创可贴放回内袋里,拉上拉链,用手按了按。
他对着黑暗的天花板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我喜欢你。”
三个字。像是三颗子弹,打穿了他心里那堵用拳头和沉默建造的墙。
他没有哭。他不会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但他的眼眶很热。
热得像他手指上那片创可贴下面包裹着的伤口——不,那个伤口早就愈合了。但创可贴还在。因为他需要那片创可贴。
他需要那片创可贴来提醒自己——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乎他。
那个人不在乎他的拳头有多硬,不在乎他有多高,不在乎他眉骨上的疤是怎么来的。那个人只在乎他疼不疼。
那个人叫姚津昊。
他愿意为那个人做任何事。
挡任何风。遮任何雨。打任何架。
只要那个人能继续安安静静地写代码,安安静静地吃奶糖,安安静静地做他自己。
只要那个人偶尔能抬头看他一眼,对他笑一下,问他一句“疼不疼”。
他就满足了。
他真的满足了。
第十二章:六条线,一个点
星期五的晚上,初三八班的教室里亮着灯。
六个人,坐在不同的位置上。
陈硕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前摊着一本《高等数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视线越过一排排空椅子,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那个座位是空的。
姚津昊今天没有来上晚自习。他在宿舍里写那个程序——那个能让王恒轩“触碰到这个世界”的程序。
陈硕知道。因为他下午去过姚津昊的宿舍。
他看到了那个铁盒子。看到了满桌子的纸条。看到了姚津昊红肿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把电脑合上,把被子盖在姚津昊身上,把凉了的红烧肉拿走,把热水换成温水。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个下午。
走的时候,他留了一张纸条。
“你的方法一直比我好。这一次,我相信你也能找到方法。”
他在最后画了一个笑脸。
圆圆的,眼睛弯弯的。
那是他从姚津昊的纸条上学来的。
葛奕钦坐在姚津昊前面的座位上,反着身子趴在桌上。
他把脸埋在胳膊里,闻着桌面上残留的奶糖味。那个味道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能闻到——他的鼻子已经记住了这个味道,像是记住了篮球场上最熟悉的那个投篮点。
他在想今天中午的事。
他把红烧肉送到姚津昊宿舍的时候,姚津昊正在写代码。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
葛奕钦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肉凉了,热一下再吃。”
姚津昊没有回答。
葛奕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一样,粗糙地疼着。
他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姚津昊。把他的下巴搁在姚津昊圆圆的肩膀上,把胳膊环在他软软的肚子上,把自己所有的体温都传给他。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姚津昊需不需要。
他只知道姚津昊需要写那个程序。需要完成那个和王恒轩之间的约定。
而他——一个只会打篮球的体育生——能做的只是送红烧肉。
够了吗?
不够。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韩泽霖坐在倒数第三排,戴着耳机。
耳机里放的不是三角洲的游戏原声——是姚津昊上次给他讲解键位参数时的录音。
他偷偷录的。
他知道这很变态。但他控制不住。
录音里,姚津昊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点奶糖味的沙哑。他在解释DPI和开镜灵敏度的关系,用了一些韩泽霖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但最后用一句简单的话总结了一下:
“你就记住,灵敏度越低,你的瞄准越稳。但不要太低,太低了你转身会慢。找到一个平衡点,让你的手和屏幕之间没有延迟。”
“让你的手和屏幕之间没有延迟。”
韩泽霖把这句话听了几十遍。
他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说游戏。
姚津昊在说一种连接——一种跨越了物理距离的、让两个人的频率同步的连接。
他想和姚津昊之间没有延迟。
他想成为姚津昊的“平衡点”。
但他不知道怎么做。
他只会打三角洲。
周奕辰坐在倒数第二排,面前的课本翻到了电磁感应的那一章,但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的不是物理公式——是Python代码。
他学了一个星期的Python,已经能写一些简单的程序了。他写了一个计算器,一个猜数字游戏,一个能打印九九乘法表的循环。
今天他写了一个新的程序——一个能根据输入的名字输出一句“表白”的小脚本。
他输入了“姚津昊”,程序输出了:
“姚津昊,你比物理有意思。”
他看着那行输出,笑了。然后哭了。
因为他知道,他永远没有勇气把这个程序给姚津昊看。
他可以在课堂上接话茬,可以和老师顶嘴,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得天不怕地不怕。但在姚津昊面前,他怕了。
他怕被拒绝。怕姚津昊笑着对他说“谢谢,但我不需要”。怕自己成为姚津昊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一个传过几张纸条、借过一个U盘、学过几天Python的过客。
他不想当过客。
他想当终点。
但他不知道路怎么走。
薛晋安站在教室门口。
他没有坐下。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片旧创可贴——那片小熊图案的、已经失去粘性的、被他放在校服内袋里珍藏的创可贴。
他的指腹摩挲着创可贴粗糙的表面,感受着那些褶皱和卷边。
他在想今天下午的事。
他站在姚津昊的宿舍门外,听到了里面的键盘声。那个声音很密集,很急促,像是一场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他能从那个节奏里听出姚津昊的焦虑——那个平时总是慢吞吞的、不急不慢的姚津昊,此刻像是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发条。
他站在门外,站了一个小时。
没有敲门。没有进去。只是站着。
他在想——如果他能替姚津昊写那个程序就好了。如果他能替姚津昊承受那些焦虑和痛苦就好了。如果他能把王恒轩从墙壁里拽出来、让他亲自对姚津昊说一声“谢谢”、然后让他安息就好了。
但他不能。
他能做的只是站在门外。
像一座山,站在风雨里,一动不动。
只要山不倒,里面的人就安全。
但山不会说话。山不会说“我喜欢你”。山不会说“别怕,有我在”。山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用自己笨重的、庞大的、沉默的身躯,挡住一切可能的风雨。
姚津昊知道山的存在吗?
也许不知道。
但山不在乎。
山只要能看到山顶上的那朵花还在开着,就够了。
教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六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不是因为灯闪了——而是因为空气忽然变冷了。
那种冷不是空调的冷,不是穿堂风的冷——是一种从皮肤渗进骨头里的、像是有人用冰块在你脊柱上画了一条线的冷。
陈硕放下了笔。
葛奕钦从胳膊里抬起了头。
韩泽霖摘下了耳机。
周奕辰停下了敲代码的手指。
薛晋安从门框上直起了身体。
他们都感觉到了。
那种冷——带着一种潮湿的、阴冷的、像是从墙壁裂缝里渗出来的气息。
那个气息——他们都不认识,但他们的本能告诉他们——
这是王恒轩。
那个在墙壁里等了三年的人。
那个收集了一百三十七张纸条的人。
那个写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的人。
那个——
和姚津昊有着最深羁绊的人。
教室的灯又闪了一下。
然后,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旁边——姚津昊的座位旁边——空气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白色的校服,苍白的皮肤,灰黑色的眼睛。
王恒轩。
他站在那里,半透明的身体在灯光下微微发着光,像是一块被月光穿透的薄冰。
他看了教室里的六个人一眼。
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嫉妒,没有占有欲。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是海洋一样的悲伤。
“你们都能看到我了。”王恒轩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一把很久没有拉过的旧大提琴。
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的程序,”王恒轩低下头,看着姚津昊的空椅子,“快写完了。”
“他的程序让我的频率和这个世界的物理介质产生了共振。所以你们能看到我了。”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下姚津昊的椅子。
但他的手穿过了椅背,像是穿过了一片雾。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你们都喜欢他。”王恒轩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沉默。
然后——
“是。”陈硕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嗯。”葛奕钦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韩泽霖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耳朵红了。
“对。”周奕辰说。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很坚定。
“……”薛晋安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身侧,攥紧了拳头。拳头上还贴着小兔子图案的创可贴。
王恒轩看着他们五个人——不,算上他自己,是六个人。
六条线。
从一个点出发,延伸向六个不同的方向。
那个点,就是姚津昊。
“他不会选你们的。”王恒轩说。
五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王恒轩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带着苦涩的弧度。
“他也不会选我。”
“他谁都不会选。”
“因为他的心里只有代码。”
沉默。
然后葛奕钦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释然的、轻松的笑。
“那太好了,”葛奕钦说,“那我就继续给他带红烧肉。”
陈硕看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我继续给他出数学题。”
“我继续找他调键位。”韩泽霖小声说。
“我继续学Python。”周奕辰说,眼睛亮亮的。
薛晋安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创可贴,然后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
创可贴还在。
那就够了。
王恒轩看着他们五个人的表情,灰黑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波动。
那丝波动很细微,像是枯井里终于渗出了第二滴水。
“你们,”他说,声音有一点不稳,“不觉得难过吗?”
“难过什么?”葛奕钦反问。
“难过他……不会选你们。”
葛奕钦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说:“其实吧,我从来没想过他‘选’我。我就是——想对他好。他接不接受,是他的事。我对他好,是我的事。”
“我也没想过。”韩泽霖小声说,“我就是想……在他的世界里有一个位置。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位置。”
“我不需要他选我,”周奕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魔丸式的倔强,“我需要他开心。他开心了,我就开心了。”
陈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的方法一直比我好。在数学上,在编程上,在……很多事情上。如果有一天他决定‘选’一个人,那一定是一个比我更好的人。如果没有这个人,那也没关系。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让我的世界变得更好了。”
薛晋安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旧创可贴,放在手心里,让所有人都看到。
那片小小的、粉色的、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在教室的灯光下微微发着光。
像是某种不需要言语的誓言。
王恒轩看着他们。
看着这五个和他一样——不,和他不一样的男孩。
他们是活着的。他们有体温,有心跳,有未来。他们可以真正地触碰姚津昊,可以和姚津昊说话,可以和姚津昊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在阳光下走路。
而他——一个被困在墙壁里的鬼魂——什么都没有。
但他忽然觉得,这五个人,也许不是他的“情敌”。
他们是他的——战友。
是同样被姚津昊的光芒吸引来的、同样愿意为姚津昊付出一切的人。
只是他们用的方式不同而已。
王恒轩用了一百三十七张纸条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陈硕用了一套数学试卷和一句“你的方法比我好”。
葛奕钦用了一碗又一碗的红烧肉。
韩泽霖用了几个DPI参数。
周奕辰用了第一行Python代码。
薛晋安用了一片小熊创可贴。
六条线,从六个不同的方向出发,最终汇聚到了同一个点。
那个点,就是姚津昊。
王恒轩忽然觉得,也许他不需要独占那个点。
也许那个点足够亮,亮到可以照亮六个人——不,六个人加上他自己,是七个人——也许那个点足够亮,亮到可以照亮所有靠近他的人。
因为姚津昊就是姚津昊。
他不需要被任何人“选择”。
他只需要继续写他的代码,吃他的奶糖,做他自己。
而他——王恒轩——能做的,就是在墙壁里继续看着他。
看着他在阳光下写代码的样子。
看着他吃奶糖时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
看着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的样子。
看着他的代码越来越精妙,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接近那个能让王恒轩“触碰”到他的频率。
也许有一天,姚津昊的程序真的能让他触碰到这个世界。
也许不能。
但不管能不能——他都已经触碰到姚津昊了。
在三年前的那个傍晚,在那个台阶上,在他捡起第一张纸条的那一刻——
他就已经触碰到姚津昊了。
用灵魂触碰的。
不需要手指。
不需要温度。
不需要物理介质。
只需要——一百三十七张纸条。
只需要——一句“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尾声(第二卷)
深夜。
宿舍里,姚津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他敲下了最后一行代码。
程序编译通过。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回车。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波形图——一个微弱的、但稳定的信号。信号的形状像一个轮廓——一个人的轮廓。
轮廓的手,缓缓地伸出来。
姚津昊看着那个轮廓,眼泪无声地滑过了脸颊。
他伸出手,放在了屏幕上。
隔着屏幕,隔着代码,隔着电磁频谱,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他感觉到了重量。
不是触感,不是温度。
是重量。
一种穿越了时间的、无法被任何代码量化的重量。
“hello, 王恒轩。”他说。
屏幕上的波形跳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像是在说——
“hello, yao jin hao.”
“你的第零号学生,报到。”
宿舍外面,月亮升到了最高点。
月光洒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巷子里,洒在那面灰白色的墙壁上。
墙壁的裂缝里,一个小小的笑脸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开心的那种。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