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韵 · 东方绿洲的十四岁尾声

那天晚上,姚津昊回到家,把B超报告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

“轻度脂肪肝。”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他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得病了还笑,像个傻子。但他就是忍不住。因为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三文鱼,打架,肝脏,B超,走廊,创可贴,红烧肉,薛晋安嘴角那个十五度的弧度——所有这些事情,在他的脑海里串成了一条线。一条很细的、很亮的、像代码运行成功时屏幕上那行绿色的“Hello, World”一样的线。这条线的终点,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但此刻觉得无比清晰的结论。

薛晋安喜欢他。不是那种“递创可贴”的喜欢,不是那种“发一个‘嗯’”的喜欢,不是那种“站在他身后像一堵墙”的喜欢。是那种——会为了他妈妈早上六点起来切的三文鱼打人的喜欢。是那种——听到“脂肪肝”三个字脸都白了的喜欢。是那种——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但一直坐在那里的喜欢。

姚津昊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小猫创可贴,撕开,贴在了自己的右肋下方。肝脏的位置。小猫的眼睛是两颗爱心,爱心对着他的脂肪肝,像是在说“我会保护你的”。

他拿出手机,给薛晋安发了一条消息。

“创可贴贴好了。”

对面秒回了。

“嗯。”

姚津昊看着那个“嗯”,又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泪痕。他想,明天。明天他要去学校。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要写代码。要吃奶糖。要少吃红烧肉。要看到薛晋安。要看到薛晋安站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座位上,像一堵墙,挡住所有不怀好意的风。要看到薛晋安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小猫的,小熊的,小狐狸的——放在他桌上。要看到薛晋安嘴角那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十五度的、像春天里的山一样的弧度。

他把手放在右肋上,隔着睡衣,隔着那片小猫创可贴,按住了自己的脂肪肝。脂肪肝很小,很轻,不疼不痒,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肝脏里。但它在那里。它会一直在那里。提醒他少吃红烧肉。提醒他有人在乎他。提醒他十四岁那年的春天,在东方绿洲的蜂巢塔下,有一盒打翻的三文鱼,有一张B超报告,有一个一米八三的、眉骨上有疤的、口袋里永远装着创可贴的男生,在他的脂肪肝上刻了一个名字。

薛晋安。

姚津昊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团子。他在被子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悲伤的泪——是被脂肪肝感动了的泪。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会因为脂肪肝感动到哭。因为他的脂肪肝不是病。是定情信物。

(全文完)

作者张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