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朱老师吹响了集合哨。
同学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涌向蜂巢塔下面的空地。有人在讨论薛晋安和章弘毅打架的事，有人在讨论姚津昊的脂肪肝，有人在讨论今晚的作业。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薛晋安站在姚津昊身边。他今天站了一天的“身边”——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从草地到蜂巢塔，从蜂巢塔到集合点。他一直站在姚津昊的左边，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的手离姚津昊的手只有几厘米。他一直没有碰。但他一直站在那个位置。不近，不远，刚好能挡住从左边吹来的风。
章弘毅站在人群的另一边，脸上带着一种“我是罪人”的表情。他看到了薛晋安，犹豫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走了过来。
“薛晋安。”他的声音很小。
薛晋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文鱼的事……对不起。”章弘毅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盒新的三文鱼。他跑了很远的路，在医院旁边的一个超市里买的。不是他妈妈做的，是超市冷柜里的，保质期还有三天。但他觉得，总比没有好。
薛晋安看着那盒三文鱼，看了三秒钟。然后他伸手接过了塑料袋。
“谢谢。”他说。
章弘毅的眼睛亮了。他以为自己被原谅了，正准备说“那你还打我吗”，薛晋安又开口了。
“下周篮球赛，你一个人防对面中锋。”
章弘毅的脸垮了。对面中锋一米九三，比他高八厘米，比他重十五公斤。一个人防他，等于自杀。
“薛晋安——”
薛晋安没有理他。他把三文鱼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打开盖子，递到姚津昊面前。
“吃吗？”
姚津昊低头看了看那盒三文鱼。超市买的，切得不太整齐，颜色也没有早上那盒鲜亮。但姚津昊觉得它看起来很好吃。不是因为三文鱼本身好吃——是因为这是薛晋安递给他的。是薛晋安为了这盒三文鱼打了一架，被朱老师骂了一顿，被医生看了一眼，被“脂肪肝”三个字吓掉了半条命。这盒三文鱼承载了太多东西。薛晋安的愤怒，薛晋安的委屈，薛晋安的后悔，薛晋安的“我妈早上六点起来切的”。和薛晋安藏在口袋里、永远不舍得用的、小猫图案的创可贴。
姚津昊拿起叉子，叉了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嚼了嚼。超市的三文鱼，没有他妈妈做的好吃。但姚津昊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三文鱼。因为它是薛晋安给他的。
“好吃。”姚津昊说。
薛晋安的嘴角翘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几乎不可见”，也不是“仔细看能看出来”——是肉眼可见的、清晰的、明确的、任何人看到都会说“薛晋安在笑”的那种翘。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大概十五度。牙齿露出来了一点点。眼睛也弯了一点点。整个人从一座沉默的山，变成了一座在春天里开花的山。
姚津昊看着他那个笑，也笑了。眯着眼睛，露出小虎牙，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看起来软乎乎的。他们站在蜂巢塔下面，阳光从塔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像碎金子一样。
远处，陈硕靠着树干，手里拿着那本《高等数学》，书页上写满了涂黑的方块。每一个方块下面都藏着一个“姚津昊”。他看着蜂巢塔下的那两个身影，把书合上，闭上了眼睛。
葛奕钦站在野餐垫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盒凉了的红烧肉。他看着姚津昊吃三文鱼的样子，把红烧肉盖子盖上，放进了书包里。他决定从明天开始，一周只带两次红烧肉。不是因为姚津昊的脂肪肝——是因为姚津昊说“好吃”的时候，看的是薛晋安，不是他。
韩泽霖坐在草地上，戴着耳机。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录音。他录的是姚津昊嚼三文鱼的声音。吧唧，吧唧，吧唧。他把这个声音录了一分钟，然后保存。文件名：2026-04-07-16-23-05.m4a。他把这条录音和前面一千多条放在一起，建了一个新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脂肪肝”。
周奕辰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那个写满Python代码的本子。他看着蜂巢塔下的姚津昊，把本子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print（“姚津昊，你脂肪肝了，以后少吃红烧肉”）
缩进还是错的，括号还是中文的。但他觉得这是他对姚津昊说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比“你比物理有意思”重要，比“hello, yao jin hao”重要，比任何物理公式都重要。因为这句话是关心。是“我不想让你生病”的关心。是“你生病了我比你还难受”的关心。是“我愿意为你学Python”的那种关心的另一种形式。
王恒轩坐在最远的那棵梧桐树下，背靠着树干，裤子上沾满了草汁和泥土。他看着蜂巢塔下的姚津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铁盒子。铁盒子里装着一百三十七张纸条。每一张都是姚津昊写的。每一张都写着“今天开心吗”“明天会更好”“慢慢来”。他把这些纸条读了无数遍，读到纸都泛黄了，折痕都磨断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姚津昊会生病。不是大病，是脂肪肝。是吃太好了。是因为有人给他做了太多的红烧肉，太多人给他买了太多的奶茶，太多人把菜拨到他碗里，太多人怕他饿着、怕他瘦了、怕他不够圆不够胖不够像一颗糯米团子。
王恒轩把铁盒子攥紧了一点。铁盒子很硬，边角硌着他的手掌，有点疼。但他需要这种疼。这种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鬼魂，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会疼的、会喜欢一个人的、会因为另一个人得了脂肪肝而感到心痛的、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