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韵 · 东方绿洲的十四岁第六章

他们回到东方绿洲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朱老师站在蜂巢塔下面,手里还举着那面小红旗,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如释重负。她看到薛晋安和姚津昊走过来,快步迎上去。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姚津昊从口袋里掏出B超报告,递给朱老师。朱老师戴上眼镜,看了几秒钟,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抬起头,看着姚津昊,又看着薛晋安。

“脂肪肝?”她的语气很复杂,像是在说“你怎么会得这个”和“还好只是这个”之间反复横跳。

“轻度的。”姚津昊说。

朱老师深吸一口气,把报告还给姚津昊。然后她转向薛晋安,用那种“我是你班主任我有权对你进行思想教育”的语气说:“薛晋安,你今天打架的事,回去再跟你算账。但你现在——先把姚津昊照顾好。他是因为你才被吓出脂肪肝的。”

薛晋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脂肪肝不是吓出来的”。但他没有说。因为他觉得朱老师说得对。姚津昊的脂肪肝,确实和他有关。如果不是他每天带红烧肉,如果不是他每次都把菜拨到姚津昊碗里,如果不是他让他妈每天都做红烧肉——姚津昊的肝脏里就不会堆积那么多脂肪。所以朱老师说得对。脂肪肝是他吓出来的。不,是他喂出来的。

“我会的。”薛晋安说。

朱老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们俩别到处跑了,就在蜂巢塔下面待着。四点集合。”

薛晋安和姚津昊站在蜂巢塔下面。塔很高,铁的,锈红色的,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塔下面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散落着几个野餐垫和一群正在吃零食的同学。葛奕钦看到他们回来了,从草地上弹起来,朝他们跑过来。他的手里还端着那盒红烧肉——已经凉了,但没舍得扔。

“怎么样了?”葛奕钦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黝黑的脸上全是汗。他看着姚津昊,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只有在意一个人到极致的时候才会有的——不是温柔,不是热烈,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像是生命体对光源的趋近。

“脂肪肝。”姚津昊说。

葛奕钦愣了一下。“什么?”

“脂肪肝。轻度。吃太好了。”

葛奕钦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愧疚。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晒的,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是他每天带红烧肉。是他妈妈每天做红烧肉。是他把红烧肉放在姚津昊桌上,说“我妈做的”,然后红着耳朵跑开。他以为他在对姚津昊好。他以为他在表达喜欢。他以为红烧肉是爱的语言。但爱的语言变成了脂肪肝。爱的语言变成了姚津昊肝脏里那些小小的、黄色的、油脂的颗粒。

“对不起。”葛奕钦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

姚津昊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从葛奕钦手里端过那盒红烧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红烧肉已经凉了,没有中午的时候好吃。但他还是嚼得很慢,眯着眼睛,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他说。

葛奕钦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哭。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姚津昊,肩膀一抖一抖的。

姚津昊看着他的背影,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葛奕钦。”

葛奕钦没有转身。

“你妈做的红烧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葛奕钦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以后少做一点。一周两次。不要天天做。”

葛奕钦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也红红的。他看着姚津昊,姚津昊看着他。他们之间隔着一盒凉了的红烧肉,和一张B超报告,和“轻度脂肪肝”这四个字。

“好。”葛奕钦说。一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

姚津昊把筷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今天最后一颗了,他本来想留着自己吃的——剥开糖纸,递给葛奕钦。

“吃糖。”

葛奕钦看着那颗糖。大白兔奶糖,红色的糖纸,画着一只笑眯眯的兔子。他接过糖,塞进嘴里。很甜。甜到他觉得脂肪肝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脂肪肝能让姚津昊少吃一点红烧肉,多吃一点糖——那脂肪肝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病。

他把糖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作者张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