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韵 · 东方绿洲的十四岁第五章

从B超室出来,他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报告。

走廊很长,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地面是浅绿色的水磨石,反射着白色的光。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个。薛晋安坐在长椅的左边,姚津昊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薛晋安想把那个距离缩小。但他不敢。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张健康宣传海报。海报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心脏,旁边写着“爱护心脏,从今天开始”。薛晋安不爱护心脏。他的心脏今天被折腾了无数次——因为姚津昊按住右肋的动作,因为医生说“脂肪肝”时的语气,因为姚津昊说“扶我起来”时的声音。他的心脏像一个被反复按压的弹簧,一会儿被压到底,一会儿被弹到天花板。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需要做一个B超。

姚津昊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今天的三颗已经吃了两颗,这是最后一颗。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他的右肋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他嚼着糖,含混不清地说:“薛晋安,你的三文鱼呢?”

薛晋安沉默了一下。“打翻了。”

“可惜了。”姚津昊说,“我还没吃到。”

薛晋安转过头,看着姚津昊。姚津昊也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在走廊的白色灯光下相遇,像两条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河流,终于在这一刻汇合了。

“你想吃三文鱼?”薛晋安问。

“还行。就是觉得可惜。你妈做的吧?”

“……嗯。”

“阿姨做的肯定好吃。”

薛晋安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成拳头,又松开。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片创可贴——小猫的。他把其中一片放在姚津昊的膝盖上。

“给你的。”

姚津昊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创可贴。小猫图案的,粉色的,小猫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爱心。他拿起创可贴,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我又没受伤。”

“备着。”薛晋安说。声音很低,但很笃定。

姚津昊看着那片创可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创可贴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和那两颗已经吃掉的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放在一起。

“谢谢。”他说。

薛晋安的嘴角又翘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几乎不可见”的级别了——是“仔细看能看出来”的级别。如果有人在旁边拍照,放大三倍,也许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嘴角确实往上弯了零点五厘米。

报告出来了。B超报告,A4纸,黑白打印,上面有一张模糊的灰白色图像和一个诊断结论:轻度脂肪肝。建议:低脂饮食,增加运动,定期复查。

薛晋安拿着那张报告,看了三遍。他把“轻度”这两个字看了五遍。然后他把报告折好,递给姚津昊。

姚津昊接过报告,也看了看。他把“脂肪肝”这三个字看了两遍。然后他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里。

“走吧。”姚津昊站起来。

薛晋安也站了起来。他比姚津昊高二十厘米,他需要低头才能看到姚津昊的眼睛。姚津昊仰着头看他,嘴里还含着奶糖,腮帮子鼓鼓的。

“薛晋安。”

“嗯。”

“你是不是因为三文鱼打章弘毅的?”

薛晋安沉默了两秒钟。

“嗯。”

“三文鱼是你妈做的?”

“嗯。”

“你妈早上几点起来切的?”

“……六点。”

姚津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眯着眼睛,露出小虎牙,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看起来软乎乎的。奶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得他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下次别打架了。”姚津昊说,“你打了架,就没人帮我挡风了。”

薛晋安的心脏被这句话击中了。不是轻轻地碰了一下——是重重地、准确无误地、正中靶心地击中了。他觉得自己的脂肪——如果他有脂肪的话——也在那一刻被击中了。不是肝,是心。是那个一直被他藏在拳头和沉默后面的、柔软的、易碎的、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心脏。

“好。”薛晋安说。一个字。很轻。但姚津昊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他们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春天的太阳不烈,暖暖的,照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绒布。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但正在被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取代。薛晋安走在姚津昊左边,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的手离姚津昊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只要他稍微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姚津昊的手。那只白白的、胖胖的、温热的、软得像棉花糖的手。

他没有动。他不敢。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姚津昊之间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创可贴,不是三文鱼,不是拳头,不是“嗯”。是一个诊断。一张B超报告。两个字的诊断——脂肪肝。轻度。

这个诊断不严重,不危险,不需要治疗。但它存在。它会一直在姚津昊的身体里,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肝脏里。不会发芽,不会长大,不会开花结果。但它在那里。和薛晋安的创可贴放在同一个口袋里。和姚津昊的大白兔奶糖放在同一个口袋里。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雾一样弥漫在空气中的东西放在一起。

薛晋安不知道“脂肪肝”能不能算作一种定情信物。但如果是的话——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浪漫的定情信物。因为它不是一枚戒指,不是一条项链,不是一束花。它是一个病。一个不严重的、不需要治疗的、只是因为吃太好了而得的小病。这个病会提醒姚津昊少吃红烧肉。会提醒薛晋安少带红烧肉。会提醒他们——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他们想起十四岁那年春天,在东方绿洲的蜂巢塔下,在打翻的三文鱼和医生的B超探头之间,他们曾经相视一笑。笑得很傻,很蠢,很莫名其妙。但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地、面对面地、没有任何遮挡地笑。

为了脂肪肝。

作者张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