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绿洲附近的医院不大，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急诊室在左手边第一个房间，门开着，里面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薛晋安不喜欢这个味道。他小时候在医院住过一段时间，对消毒水的味道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跟在姚津昊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忠诚的护卫，走进了急诊室。
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少，看起来很疲惫。他问了姚津昊几个问题：哪里疼？怎么个疼法？什么时候开始的？吃了什么？姚津昊一一回答。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开了一张单子。
“去做个B超。”
薛晋安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他看不懂医生的字，但他看到了一个词——“脂肪肝待查”。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脂肪肝。他听说过这个病。好像是吃太好了会得的病。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姚津昊吃红烧肉的样子，姚津昊吃大白兔奶糖的样子，姚津昊在食堂里把整碗米饭扒进嘴里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也许是自己害了姚津昊。如果他少带一点红烧肉，如果他不每次都把菜拨到姚津昊碗里，如果他不让他妈每天都做红烧肉——也许姚津昊的肝就不会被脂肪占领。
薛晋安攥紧了那张单子，指节泛白。
“走。”他说。声音很低，很哑，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B超室在二楼。走廊很长，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地面是浅绿色的水磨石，反射着白色的光。薛晋安走在姚津昊前面，推开门，扶着门让姚津昊进去。姚津昊进去之后他才松手，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B超医生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很精神。她让姚津昊躺到床上，把衣服撩上去，露出肚子。姚津昊犹豫了一下，把卫衣撩起来，露出白白胖胖的、圆滚滚的肚子。薛晋安站在旁边，看到了那个肚子。他在心里想过很多次姚津昊的肚子是什么样的——圆圆的，软软的，像一团被阳光晒暖了的棉花。但亲眼看到的时候，他的大脑还是短路了一秒钟。
他移开了视线。盯着墙上的一张人体穴位图，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穴位名称，试图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姚津昊的肚子上移开。但他做不到。他的余光还是能看到那个白白的、圆圆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肚子。
B超医生在姚津昊的肚子上涂了一层凉凉的凝胶，用一个探头在他右肋下方来回滑动。屏幕上出现了一些灰白色的图像，薛晋安看不懂。他只看到那个探头在姚津昊的皮肤上移动的时候，姚津昊的肚子会微微颤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凉。凝胶是凉的。姚津昊的皮肤是热的。凉和热相遇的时候，姚津昊的肚子会轻轻地抖一下，像一个被挠了痒痒的婴儿。
薛晋安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住了那几片创可贴。小猫的。他今天带的是小猫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创可贴。也许是因为他需要抓住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都行。只要能让他不去想“脂肪肝”这三个字。
B超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薛晋安的世界在那一刻停止了转动。
“脂肪肝。轻度的。问题不大。”
薛晋安的大脑花了几秒钟才处理完这句话。脂肪肝。轻度的。问题不大。脂肪肝。轻度的。问题不大。他把这七个字在脑子里反复播放了三遍，然后终于理解了它们的意思。姚津昊没有得重病。姚津昊不会死。姚津昊只是——吃太好了。
薛晋安忽然想笑。他想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太蠢了。他在来的路上想了一百种可能：肝癌、肝硬化、胆囊炎、胰腺炎——每一种都是绝症。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姚津昊只剩三个月，他要怎么度过这三个月。他要每天带红烧肉。每天站在姚津昊身后。每天发一个“嗯”。每天把创可贴放在他桌上。他要让姚津昊最后的日子过得像皇帝一样。
结果只是脂肪肝。吃太好了。
薛晋安站在B超室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那不是笑——薛晋安不太会笑。那是一种肌肉的、不受控制的、极其微小的抽动。但如果有人把这个抽动的弧度放大一千倍，再配上合适的角度和光线——也许勉强能算得上是一个微笑。
姚津昊躺在B超床上，衣服还撩着，肚子上全是凉凉的凝胶。他听到了医生的诊断，也看到了薛晋安嘴角那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他忽然也笑了。不是因为脂肪肝好笑——是因为薛晋安的表情好笑。那个人，一米八三，眉骨上有疤，拳头硬得像石头，口袋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刚才听到“脂肪肝”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脸色比姚津昊这个病人还差。现在听到“问题不大”，他的嘴角居然翘起来了。
姚津昊觉得薛晋安很可爱。不是那种“想和他谈恋爱”的可爱——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这个人好有趣”的可爱。
“薛晋安。”姚津昊叫他。
薛晋安看向他。
“扶我起来。”
薛晋安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姚津昊的手。姚津昊的手是热的，软的，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薛晋安的手是凉的，硬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热和凉相遇了。像B超凝胶涂在皮肤上的那一刻——凉和热，硬和软，石头和棉花。姚津昊借力坐起来，卫衣滑下去盖住了肚子。薛晋安松开了他的手，把手缩回口袋里，攥住了那些创可贴。小猫的。
他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忍不住再去握姚津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