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韵 · 东方绿洲的十四岁第三章

姚津昊当时正在吃葛奕钦妈妈做的红烧肉。

第四块。肥瘦相间,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他嚼得很慢,眯着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享受美食的仓鼠。他完全沉浸在了红烧肉的世界里,对外界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

葛奕钦先注意到不对劲的。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那种“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是“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他打篮球的时候听过太多次这种声音了,不可能听错。他抬起头,看到二十米外的地方,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圈。圈子里有人在推搡,有人在喊,有人在试图拉架。

“怎么了?”姚津昊含混不清地问,嘴里还嚼着肉。

“好像打起来了。”葛奕钦站起来,伸长脖子看了看,“是薛晋安和章弘毅。”

姚津昊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也站了起来。他不是一个爱看热闹的人。打架有什么好看的?又吵又闹又疼,打完还要写检讨,写检讨还要用语文课的时间,用语文课的时间就不能写代码了。不值。但薛晋安在打架。薛晋安是他的——薛晋安是他的什么?同学?朋友?那个总是在他手指被划伤时递上创可贴的人?那个每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发一个“嗯”确认他还在的人?那个站在他身后像一堵墙一样挡住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的人?

薛晋安是他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的脚已经开始走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穿过草地,绕过几棵树,朝那堆人群走过去。葛奕钦跟在他身后,周奕辰也从草地上弹了起来,韩泽霖摘下耳机站了起来,陈硕合上了书,王恒轩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都动了。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那个中心是姚津昊。而姚津昊的中心是薛晋安。

姚津昊挤进人群的时候,薛晋安的拳头正要落在章弘毅的脸上。章弘毅闭着眼睛,脸皱成一团,像一个等待死刑执行的囚犯。薛晋安的手臂肌肉绷紧,拳头的速度很快,带着风声——然后在距离章弘毅鼻梁还有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因为薛晋安自己停的。是因为他听到了姚津昊的声音。

“薛晋安!”

那个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刚从红烧肉里拔出来的油腻,还有一点跑了二十米后的气喘。但在薛晋安的耳朵里,那个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三文鱼是我妈早上六点起来切的”。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拳头还在微微发抖。

章弘毅睁开眼睛,看到那只拳头停在自己鼻梁前面两厘米的地方,腿都软了。

姚津昊挤到薛晋安面前,仰着头看他。薛晋安比他高二十厘米,他需要把脖子仰到最大角度才能看到薛晋安的脸。薛晋安的脸很红,眼睛也很红,下巴绷得很紧,牙齿咬着,腮帮子鼓出一块肌肉的轮廓。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头刚刚被激怒的、还没有找到发泄对象的公牛。

“你干嘛?”姚津昊问。

薛晋安没有说话。他的拳头还举在空中,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继续挥出去。姚津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脸,看着他那只停在半空中、指节泛白的拳头。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不是心疼——是另一种感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肝脏的感觉。

对,肝脏。他的右肋下方,忽然传来一阵钝痛。不是很剧烈,但很清晰,像有人用手指在他肝脏的位置弹了一下。

他皱了一下眉头,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右肋。薛晋安注意到了。他的拳头放下来了。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三文鱼是我妈切的”——在看到姚津昊按住右肋的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的、更原始的、像是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恐惧。

“你怎么了?”薛晋安的声音变了。从闷雷变成了溪流。从暴风雨变成了春风。从一头愤怒的公牛变成了一只紧张的、不知所措的、只想确认你没事的大型犬。

姚津昊摇了摇头:“没事。可能吃太快了。”

薛晋安不信。他盯着姚津昊按住右肋的手,盯着那只白白胖胖的、手指微微蜷曲的手。他想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想用自己的掌心贴着姚津昊的掌心,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把他按在肝脏上的那只手暖热。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一米八三,像一堵墙,挡住了从姚津昊背后吹来的风。

章弘毅趁机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跑一边喊:“薛晋安对不起!我请你吃一年三文鱼!不!两年!”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蜂巢塔的方向。

人群散了。朱老师赶过来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盒打翻的三文鱼,和两个面对面站着、谁都不说话的男生。

“薛晋安!你又打架!”朱老师的声音像一道惊雷,“你是不是想让全校都知道你薛晋安在东方绿洲打同学!”

薛晋安低着头,没有说话。

“还有你,姚津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姚津昊确实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被吓到了——他不太容易被吓到。而是因为他的右肋还在疼。那种钝痛没有消失,反而比刚才更明显了。像是有个小人在他的肝脏里打太极,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但很有存在感。

“肚子有点疼。”姚津昊说。

朱老师的表情变了。她从“愤怒的班主任”切换成了“焦虑的中年妇女”。她蹲下来,看着姚津昊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她又按了按他的肚子。“这里疼?这里?还是这里?”

姚津昊指了指右肋下方。“这里。”

朱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是医生,但她当了二十年的班主任,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病痛。右肋下方疼,可大可小。可能是吃多了,可能是岔气了,可能是胆囊的问题,可能是肝脏的问题。她不敢大意。

“薛晋安,你陪姚津昊去医院。”朱老师站起来,用她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是你打架把他吓成这样的,你得负责。”

薛晋安抬起头,看了姚津昊一眼。姚津昊也看了他一眼。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像是两条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河流,终于在这一刻汇合了。

“好。”薛晋安说。一个字。很轻。但姚津昊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作者张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