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韵 · 东方绿洲的十四岁第二章

薛晋安今天带了三文鱼。

这不是他的主意。是他妈的主意。他妈听说学校要去东方绿洲野餐,兴奋得不得了,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她查了天气预报,确认当天是晴天,又查了野餐攻略,确认三文鱼是最适合野餐的食物之一——不用加热,方便携带,营养丰富,拍照好看。她跟薛晋安说“你带三文鱼去和同学分享”,薛晋安说“我不爱吃生的”,他妈说“那你给同学吃”。薛晋安说“哦”。

他没有拒绝。他不太会拒绝他妈。他妈是一个热情洋溢的、精力充沛的、永远在张罗各种事情的女人。她会在薛晋安出门前把创可贴塞进他的口袋——小熊的,小猫的,小狐狸的——然后说“你同学要是受伤了记得给他们贴”。她不知道薛晋安的创可贴只给一个人用。她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薛晋安知道。他把创可贴给姚津昊。只给姚津昊。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和那三片永远装在口袋里的创可贴。

今天早上,他妈把三文鱼装进保温袋里,放进薛晋安的书包,叮嘱他“到了就拿出来,别压坏了”。薛晋安说“好”。他背着书包上了大巴车,把保温袋放在座位底下,一路上都没有打开过。他不爱吃三文鱼,但他带了。因为他妈让他带的。也因为——他隐约觉得,也许姚津昊会想吃。姚津昊什么都吃。红烧肉吃,大白兔奶糖吃,薯片吃,果汁喝。也许三文鱼也吃。薛晋安不知道姚津昊吃不吃三文鱼。但他带了。万一呢?万一姚津昊想吃呢?

到了东方绿洲,薛晋安找了一块离姚津昊不远的草地,把野餐垫铺好,从书包里拿出保温袋,打开,把三文鱼盒子拿出来,放在野餐垫中间。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摆放一件易碎品。他把盒子摆正,把盖子掀开一条缝,让三文鱼透气,又不会落进虫子。然后他坐在野餐垫边上,面朝着姚津昊的方向,开始等。

他在等姚津昊过来。但他不会叫姚津昊过来。他不会说“我带了三文鱼你吃不吃”。他不会说任何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把三文鱼摆好,把野餐垫铺平,把自己收拾干净——他把校服拉链拉好,把袖子放下来,把头发用手拢了拢,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打完架的样子。然后他等。

如果姚津昊过来了,他就把三文鱼推到他面前。如果姚津昊没过来,他就把三文鱼带回家。就这么简单。

但章弘毅来了。

章弘毅是薛晋安篮球队的队友,打中锋的,一米八五,比薛晋安还高两厘米。两个人经常一起在篮下抢篮板,撞来撞去的,撞出了深厚的革命友谊。章弘毅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欠。嘴特别欠。欠到全班都想打他,但没人打得过——他太高了,而且他最好的朋友是薛晋安,打他就等于打薛晋安,没人敢。

章弘毅看到薛晋安一个人坐在野餐垫上,面前摆着一盒三文鱼,就颠颠儿地跑过来了。他跑起来的姿势很滑稽,因为太高了,重心不稳,像一只长颈鹿在奔跑。他一屁股坐在薛晋安旁边,凑到三文鱼盒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哇——三文鱼!”章弘毅的眼睛亮了,“薛晋安你居然会带三文鱼?你不是不吃生的吗?”

薛晋安没有说话。

章弘毅也不在意,他已经习惯了薛晋安的沉默。他自顾自地从盒子里叉起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嚼了嚼。他的表情从“哇”变成了“嗯”,从“嗯”变成了“咦”,从“咦”变成了“呃”。

他又嚼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薛晋安。”章弘毅的声音变得很严肃。

薛晋安看了他一眼。

章弘毅把嘴里的三文鱼咽下去,拿起那块被他咬了一半的鱼肉,翻过来,翻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薛晋安,用一种非常欠揍的、天真无邪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说出了那句话。

“薛晋安,你三文鱼发臭了。”

薛晋安没有说话。他看着章弘毅,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章弘毅没有注意到。他还在翻那块三文鱼,一边翻一边分析,像一个美食评论家在点评一道失败的菜品:“你看这个颜色,边缘发暗,不是那种鲜亮的橙红色。你再闻闻,有一股腥味,不是那种海水的腥味,是那种——怎么形容呢——就是放久了的那种腥味。薛晋安,你这个三文鱼是不是昨天晚上就买好了?三文鱼要当天吃才新鲜,隔夜就不行了——”

“不是隔夜。”薛晋安说。声音很低。

“那是什么?你是不是没放冰箱?还是保温袋不够冰?我跟你讲,三文鱼这个东西很娇贵的,温度稍微不对就——”

“章弘毅。”薛晋安的声音又低了一度。

章弘毅终于注意到薛晋安的表情了。那双深棕色的、像大地一样沉稳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被触碰到了某个不可触碰的开关的东西。章弘毅认识薛晋安两年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表情。他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我……”章弘毅把三文鱼放回盒子里,“我就是开个玩笑。三文鱼没臭,三文鱼挺好的。你闻,你闻——”他把盒子往薛晋安面前推了推。

薛晋安没有闻。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一米八三的身高像一座突然隆起的山峰,影子罩住了整个野餐垫。章弘毅还坐在草地上,仰着头看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狗犯错后才会有的、可怜巴巴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薛晋安,我错了。”章弘毅说。他认错的速度比谁都快。这是他的生存技巧——嘴欠完之后立刻认错,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这个技巧对别人都管用,对薛晋安也管用过。

但今天不管用了。

薛晋安弯下腰,一把抓住章弘毅的衣领,把他从草地上拽了起来。章弘毅一米八五,九十多公斤,被薛晋安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他的脚尖在地上拖着,鞋底蹭掉了两块草皮。旁边的几个同学吓傻了,手里的食物掉在了草地上,没有人敢动。

“薛晋安薛晋安薛晋安——”章弘毅双手抓住薛晋安的手腕,试图掰开他的手指,但掰不动。薛晋安的手指像一把铁钳,卡在他的衣领上,纹丝不动。

“你说我的三文鱼臭了。”薛晋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

“没有没有没有!我胡说八道的!我嘴贱!你知道我嘴贱的!”章弘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三文鱼是世界上最香的三文鱼!你闻!你闻闻!香的!是香的!”

他把盒子踢翻了。三文鱼撒了一地,橙红色的鱼片落在草地上,沾了泥土和碎草。薛晋安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三文鱼。那是他妈早上六点起来切的。他爸昨天跑了三个海鲜市场才买到的。他妈装盒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每一片鱼肉摆整齐,怕压坏了,怕变形了,怕薛晋安带到学校的时候不好看了。

薛晋安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更可怕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边那种暗红色的云。

章弘毅看到薛晋安的眼睛红了,魂都吓飞了。他开始语无伦次地道歉:“薛晋安我错了我不该说你三文鱼臭了我嘴贱我该死我请你吃饭请你吃一个月的饭不对请你吃一年的饭——”

薛晋安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章弘毅闭上了眼睛。

作者张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