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开到东方绿洲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阳光很好，春天的太阳不烈，暖暖的，照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绒布。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远处湖面飘来的、微咸的水腥气。朱老师站在车门口，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像一个导游一样招呼大家集合。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教语文的，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她的口头禅是“我再说两分钟”，然后每次都说二十分钟。同学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两分钟老师”，但她不知道。
“同学们，我们今天的行程是这样的——”朱老师举起小红旗，开始讲话。
没有人听。大家都在拍照、聊天、打闹。几个男生已经开始追跑了，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你追我赶，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朱老师喊了几声“安静”，没人理她。她叹了口气，把小红旗收起来，决定等他们闹够了再说。
姚津昊最后一个下车。他把电脑留在车上了——朱老师说今天不许带电子设备，要“亲近自然”。他不太情愿，但还是在朱老师的注视下把电脑塞进了书包里，塞在座位底下。他下车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口袋里的三颗大白兔奶糖。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了一层壳，光溜溜的，不舒服。
他站在停车场边上，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湖面。阳光照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他眼睛疼。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他稍微舒服了一点。但他的手指还是在空气中无意识地动着，食指和中指交替弯曲，像在敲击一个看不见的键盘。他戒不掉代码。就像他戒不掉奶糖一样。有些瘾是戒不掉的。
葛奕钦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他手里抱着一个大号的野餐垫，还有一袋子食物。他把野餐垫铺在姚津昊旁边的草地上，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三明治、水果沙拉、果汁、薯片、和一大盒红烧肉。红烧肉还是热的，保温袋裹了好几层，打开盖子的时候，肉香弥漫开来，把附近几只鸟都吸引过来了。
“你妈又做红烧肉了？”姚津昊看着那盒肉，眼睛亮了。
“嗯。她说今天天气好，适合野餐。”葛奕钦没有说“她是因为你才做的”。他觉得说了会让姚津昊有压力。他不想让姚津昊有压力。他只想让姚津昊吃红烧肉。吃很多，吃得开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满足的仓鼠。
姚津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香中带着一点甜，是葛奕钦妈妈独有的配方。他嚼了嚼，眼睛眯了起来。
“好吃。”
葛奕钦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野餐垫，把四个角都重新铺了一遍，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然后他坐在姚津昊对面，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果汁，插好吸管，放在姚津昊手边。姚津昊正在吃第二块红烧肉，没有注意到。葛奕钦把吸管转了半圈，让弯曲的那一端朝向姚津昊的嘴巴。这样他喝的时候就不用转头了。
葛奕钦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但他的耳朵一直是红的。红了一整个上午。红到韩泽霖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问他“你是不是晒伤了”。他说“是”。韩泽霖看了看天上的云——今天阴天，没有太阳。
葛奕钦说“云层反射紫外线”。
韩泽霖没有追问。他走到不远处的草地上坐下，戴上耳机，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红色的录音按钮亮着。他录的是姚津昊嚼红烧肉的声音。吧唧，吧唧，吧唧。他把这个声音录了三分钟，然后保存。文件名：2026-04-07-10-23-05.m4a。他今天已经录了十几条了：姚津昊下车的脚步声，姚津昊剥糖纸的声音，姚津昊说“好吃”的声音，姚津昊嚼红烧肉的声音。他的手机内存快满了，但他不在乎。他可以把照片都删了，把游戏都卸了，把所有的APP都清空，只留下录音。因为只有这些东西是重要的。只有姚津昊的声音是重要的。
周奕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屁股坐在姚津昊旁边，手里拿着一盒薯片。他把薯片递到姚津昊面前：“吃不吃？”姚津昊拿了一片，塞进嘴里。周奕辰看着他嚼薯片的样子，嘴角翘了起来。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是他新写的Python代码——一个猜数字的游戏，比上次那个复杂了一点，用了函数，虽然缩进还是错的，括号还是中文的。他让姚津昊帮他看，姚津昊看了两眼，指出几个错误，周奕辰在本子上认真地改。改完之后他把本子抱在怀里，看着姚津昊吃薯片的侧脸，心里像是有烟花在放。
陈硕坐在一棵大树下面，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本《高等数学》。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在听。听那个吧唧吧唧的声音。听那个软软糯糯的、含混不清的“好吃”。他把书翻到下一页，用铅笔在页边写了一个“Y”。然后涂掉了。涂得很黑，很密实，看不出下面曾经有过任何东西。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每一个被涂黑的方块下面，都藏着一个“姚津昊”。
王恒轩坐在离姚津昊最远的草地上，背靠着一棵梧桐树。他没有野餐垫，直接坐在草地上，裤子上沾了草汁和泥土。他不在意。他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他没有睡。他在看。从他的角度，他能看到姚津昊的侧脸——白白胖胖的，被阳光照得发亮，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把这个画面刻在脑海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放在铁盒子里。放在靠近心脏的位置。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各就各位，享受着这难得的、不用上课的、春光明媚的上午。没有人知道，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暴风雨的名字叫三文鱼。
准确地说，是薛晋安带的三文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