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恒轩住在乾清宫后面的偏殿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新的被褥,桌子上的茶壶里装着热茶,衣柜里挂着几套新衣裳——不是粗布的,是细棉布的,摸起来很软。
李德全说这是陛下吩咐准备的。
王恒轩坐在床上,看着这间屋子,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习惯。
他已经习惯了被粗鲁地对待。押解他的差役推搡他、骂他、不给他吃饱饭。刑部的官员用一种看蝼蚁的眼神看他。太和殿上的大臣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好像他是一团空气。
但那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帝——问他疼不疼,给他解绳子,给他上药,给他糖吃,还给他准备了新衣裳和新被褥。
他不懂。
他坐在床上,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桂花糖纸,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糖纸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甜味。他把糖纸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桂花的香气很淡,但他闻到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梦。一个太好的梦,好到不真实。
他怕梦醒了。
怕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在那间又冷又臭的牢房里,手腕上还绑着麻绳,嘴角还带着血,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他把糖纸重新折好,放回内袋里。
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被褥上有一种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温暖的。
他在这种味道里,慢慢地睡着了。
这是他离开家之后,第一次睡了一个没有噩梦的觉。
第二天早上,王恒轩被一阵“咔嗒咔嗒”的声音吵醒了。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规律的,有节奏的,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
他起床,洗漱,穿上了衣柜里的新衣裳。细棉布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很奇怪——太软了,软得他有点不习惯。他穿惯了粗布,粗布硬挺,磨皮肤,但让他觉得踏实。细棉布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走出屋子,循着声音走过去。
声音是从偏殿里传出来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然后他愣住了。
偏殿里堆满了东西。木料、铜条、齿轮、弹簧、丝线、胶水、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正中间的一张长案上,趴着一个穿明黄色常服的少年。
是姚津昊。
他正用一把小锉刀打磨一枚铜齿轮。他的手指很胖,但动作很精准,锉刀在齿轮的齿牙上一下一下地磨着,力度均匀,节奏稳定。烛光映在他圆乎乎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嘟着,眉头轻轻皱着——那是他专注时的表情。
王恒轩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么久。他只是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一个皇帝,坐在一堆木头和铜铁中间,像一个普通的工匠一样,安安静静地做着一件东西。他的龙袍上沾着木屑和铜粉,袖口被锉刀磨出了一个毛边,但他毫不在意。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
他看起来像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专注的、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人。
“你醒了?”姚津昊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王恒轩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的脚步声很轻。
“嗯。”他说。
“睡得好吗?”
“……好。”
姚津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像两颗被擦干净的黑曜石。
“你的手腕怎么样了?”
王恒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昨天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有一点红肿,但不太疼了。
“好多了。”
“药换了吗?”
“……没有。”
姚津昊放下锉刀,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个白瓷小罐子,递给王恒轩。
“自己涂。朕手上有铜粉,脏。”
王恒轩接过罐子,打开盖子,里面是淡黄色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药草味。他用手指挖了一点,涂在手腕上。药膏凉凉的,涂上去之后,红肿的地方立刻舒服了很多。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
姚津昊已经回到了案前,继续打磨齿轮。
“你在做什么?”王恒轩问。
“木鹤。”
“木鹤?”
“嗯。朕想做一只会飞的木鹤。”姚津昊举起手里那枚齿轮,对着烛光看了看齿牙的弧度,不满意地皱了皱眉,继续磨。
王恒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皇帝,”他说,“皇帝不应该做这些事情。”
姚津昊的手停了一下。
“皇帝应该做什么?”他问,语气很平静。
“应该……”王恒轩想了想,“应该上朝,批奏折,管国家大事。”
“朕上朝了,也批奏折了,”姚津昊说,“但朕也想做木鹤。朕觉得,做木鹤和批奏折一样重要。”
“为什么?”
“因为木鹤会飞。”姚津昊放下锉刀,看着王恒轩,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朕做出来的木鹤,能从乾清宫飞到太和殿。满朝文武都看到了。他们觉得那是奇技淫巧,但朕觉得——那是朕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可以用手做出来,不用靠神仙,不用靠运气,就靠齿轮和弹簧。”
他顿了顿。
“朕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用朕的方式。”
王恒轩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经想过“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他想要读书,考功名,做一个好官,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但后来他爹出了事,家被抄了,他被抓了,所有的梦想都碎成了一地渣子。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质子,一个罪臣之子,一个被绑着麻绳跪在太和殿上的、连跪都跪不好的人。
但姚津昊说——“朕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用他的方式。
那王恒轩呢?
他有什么方式?
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条命,一条被攥在别人手心里的、不值钱的命。
“我能帮你做什么吗?”王恒轩问。
姚津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王恒轩说。这是实话。他会读书,会写字,会算数——但这些在这个皇宫里,什么都不算。太和殿上随便拎出来一个翰林,都比他强十倍。
姚津昊想了想,从案上拿起一张宣纸,递给他。
“帮朕把这张图纸上的齿轮数一遍。朕数了三遍,三遍都不一样。”
王恒轩接过图纸,低头看了看。
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圆圈套着圆圈,线条连着线条,看起来像一团乱麻。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理清楚哪些是齿轮,哪些是标注,哪些是装饰性的线条。
他数了一遍。三十七个。
又数了一遍。三十七个。
第三遍。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他说。
姚津昊接过图纸,自己也数了一遍。三十七个。
“对上了,”他笑了,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你数得比朕准。”
王恒轩看着他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悸动——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和的、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里悄悄地发芽。
“你以后就帮朕数齿轮吧,”姚津昊说,“朕的眼睛不好,数多了就花了。”
“好。”王恒轩说。
一个字。很轻。
但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来偏殿,帮姚津昊数齿轮、递工具、扶木鹤的翅膀。他学得很快,没过几天就能分清不同型号的齿轮,知道哪种锉刀用来磨粗齿、哪种用来修细齿,知道桐油和机油的配比区别。
他的手很稳,比姚津昊的胖手更适合做一些精细的活。姚津昊的手指太胖了,有时候伸不进狭小的缝隙里,王恒轩的手指——瘦削的、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薄茧的——就伸进去,把卡住的弹簧拨正,把歪了的齿轮复位。
他们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一起。
姚津昊的手指是温热的,柔软的,像棉花。
王恒轩的手指是微凉的,硬挺的,像竹子。
每次碰到的时候,王恒轩都会不自觉地缩一下手。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他的心跳会漏一拍,喜欢到他的耳朵会红,喜欢到他必须假装要拿另一个工具,才能把手从姚津昊的手指旁边移开。
他不知道姚津昊有没有注意到。
他希望没有注意到。
因为他不知道如果姚津昊注意到了,他该怎么解释——为什么一个质子的心跳,会为了一个皇帝而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