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元年的最后一天,除夕。
宫里张灯结彩,太和殿上摆着丰盛的宴席。大臣们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姚津昊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一桌子的菜。他吃了一块红烧肉,又吃了一块糖醋排骨,又吃了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屯粮的仓鼠。
王恒轩站在他身后——这是姚津昊给他安排的位置。不是跪着,是站着。站在皇帝的身后,和龙椅只隔了三步的距离。
“你吃了吗?”姚津昊头也不回地问。
“吃了。”
“骗人。你一直站在这里,哪里有时间吃?”
他从桌上端起一盘桂花糕,递给身后的王恒轩。
“吃。”
“陛下,这是御膳——”
“朕让你吃你就吃。”
王恒轩接过盘子,站在龙椅后面,安静地吃着桂花糕。
糕很甜。糯糯的,软软的,和姚津昊一样。
宴席散后,他们回到乾清宫的偏殿。
姚津昊喝了一点酒——就一点点,他的脸就红了,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桃子。他坐在案前,抱着那只木鹤,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王恒轩凑近了一些。
“朕说——朕今年最开心的事,是木鹤飞起来了。”
“嗯。”
“第二开心的事——是你来了。”
王恒轩的手顿了一下。
“朕以前一个人在这间工坊里,没有人帮朕数齿轮,没有人帮朕扶翅膀,没有人帮朕把卡住的弹簧拨正。朕的手指太胖了,伸不进缝隙里,每次都急得想哭。”
他抬起头,红着脸,眼睛亮亮的,看着王恒轩。
“你来了之后,朕就不用哭了。”
王恒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犹豫——轻轻地擦掉了姚津昊嘴角的一点糕点屑。
他的手指碰到了姚津昊的嘴唇。
很软。很温热。
姚津昊没有躲。他只是看着王恒轩,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泡在酒里的黑曜石。
“王恒轩。”
“嗯。”
“朕不会选任何人。”
“我知道。”
“但朕不会让你走。”
“我知道。”
“你都知道?”
“都知道。”
姚津昊笑了。醉醺醺的,软绵绵的,像一团被酒泡软了的糯米糍。
他把木鹤放在桌上,歪着头,靠着王恒轩的肩膀。
“那就好。”他说。
然后闭上了眼睛。
王恒轩坐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他的肩膀能感觉到姚津昊头的重量——不重,但很实在。温热的,活着的,存在的。
他低下头,看着姚津昊的睡脸。白白胖胖的,软软糯糯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细细的鼾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右眼角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非常轻地——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姚津昊的额头上。
只是贴着。没有别的。
他感觉到姚津昊的体温。温热的,稳定的,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没有出声。只是用灵魂说的。
“我不会走的。”
“不是因为我是质子,不能走。”
“是因为我不想走。”
“我想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
“哪怕你永远不会选我。”
“哪怕我只是你身后三步远的那个人。”
“哪怕我只能在你睡着的时候,用额头贴着你的额头。”
“我也想留下来。”
窗外面的烟火升起来了。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木鹤安安静静地站在案上,翅膀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关于飞翔的梦。
月光照在乾清宫后面的那面墙上,裂缝里的那张小纸条在风中轻轻颤动。
上面写着:
“王恒轩住在这里。他是朕的人。”
永宁二年,正月初一。
姚津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靠在王恒轩的肩膀上,王恒轩的肩膀上有一小片口水印。
他愣了一下,然后偷偷地用袖子把口水印擦掉了。
王恒轩已经醒了。他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
他感觉到姚津昊的胖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擦着,动作很轻很轻,像一只小猫在踩奶。
他在心里笑了。
然后他睁开眼睛,假装刚醒来。
“陛下,新年好。”
姚津昊看着他,笑了。眯着眼睛,露出小虎牙,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一团刚蒸好的糯米糍。
“新年好。”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桂花糖,递给王恒轩。
王恒轩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很甜。
窗外面的太阳升起来了。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照在那只木鹤的翅膀上,照在那面墙的裂缝上。
裂缝里的纸条在阳光中微微发着光。
上面那行字——圆圆的,胖胖的,像它的主人一样——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王恒轩住在这里。他是朕的人。”
王恒轩把桂花糖纸叠好,放进了内袋里。
和第一张放在一起。
靠近心脏的位置。
(第一卷·完)
永宁二年春,姚津昊在工坊的墙上钉了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
“王恒轩。”
下面刻着一行小字:
“此人在此。不得擅动。”
王恒轩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木牌,嘴角翘了起来。
“这是什么?”
“门牌。”姚津昊头也不回地说,手里的锤子敲了敲,把钉子钉得更深一些。“这间屋子现在是你的了。”
“我的?”
“嗯。朕的工坊旁边这间。你住在这里,帮朕看工坊。顺便——”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小了一点,“顺便陪朕。”
王恒轩看着他的背影。圆滚滚的,明黄色的,在烛光下像一颗温暖的小太阳。
“好。”他说。
姚津昊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王恒轩觉得,这颗糖比桂花糖还甜。
他把这一刻的味道,也收进了内袋里。
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
靠近心脏的位置。
那个位置,已经满满当当了。
全是姚津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