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时候,朝堂上出了事。
几个御史联名上书,弹劾江南织造王家的余党仍在暗中活动,请求陛下严加防范。他们话里话外地暗示,王恒轩作为王家的嫡子,留在宫中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陛下,王恒轩虽是质子,但毕竟是罪臣之子。他在宫中出入自由,甚至能进入乾清宫偏殿——那是陛下的机括工坊。万一他包藏祸心……”
“他不会。”姚津昊打断了御史的话。
“陛下何以断定?”
“朕就是知道。”
御史们面面相觑。他们不理解——一个质子,一个罪臣之子,凭什么得到陛下这样的信任?
散朝之后,姚津昊回到偏殿,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王恒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听到了朝堂上的消息。李德全告诉他的。那些御史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身上。
“罪臣之子。”
“包藏祸心。”
“隐患。”
他们都是对的。他确实是罪臣之子。他确实有理由恨朝廷。他确实——没有人能保证他不会做出什么。
但姚津昊说:“朕就是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他凭什么这么相信一个只认识了几个月的人?
王恒轩站在门口,看着姚津昊的背影。明黄色的常服,圆滚滚的身形,白白胖胖的后颈。
他走进去,在姚津昊身边站定。
“陛下。”
姚津昊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泪。
“他们说的没错,”王恒轩说,“我是罪臣之子。”
“你爹犯罪,又不是你犯罪。”姚津昊说。和第一天说的一模一样。
“但我不能保证我永远不会恨你。”
“你会吗?”
王恒轩沉默了很久。
恨姚津昊?恨这个给他解绳子的人?恨这个给他糖吃的人?恨这个在他发烧的时候握着他的手坐了一夜的人?恨这个说“人就应该被好好对待”的人?
他做不到。
他永远也做不到。
“不会。”他说。
姚津昊笑了。眯着眼睛,露出小虎牙。
“那不就得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桂花糖纸——他一直留着——放在王恒轩的手心里。
“这个还给你。”
王恒轩低头看着那张糖纸。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没有一丝褶皱。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桂花,花瓣的纹路还清晰可见。
“你不是说朕不还给你了吗?”
“朕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朕发现,”姚津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张糖纸对你来说很重要。比朕想象的更重要。”
王恒轩握着那张糖纸,手指微微发抖。
“你每次看到朕吃糖的时候,都会摸一下自己的内袋,”姚津昊说,“朕一开始以为你是在摸银子或者别的什么。后来朕发现,你摸的是那张糖纸。”
“你把它放在内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王恒轩的脸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根。
“朕不是傻子,”姚津昊说,声音很轻,“朕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不需要回应。”王恒轩说,声音很低。
“朕知道。但朕想告诉你一件事。”
姚津昊站起来,走到王恒轩面前。他比王恒轩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朕不会选任何人,”他说,“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朕不知道怎么选。朕的世界里只有机括和图纸,只有齿轮和弹簧。朕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
他指了指王恒轩的胸口——那张糖纸所在的位置。
“但朕知道一件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王恒轩的手。
和第一次一样。白胖的、温热的、软得像棉花的手,握住了瘦削的、微凉的、硬挺的像竹子的手。
“朕不想让你走。”
“朕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也许是喜欢,也许不是。朕分不清。”
“但朕知道——你在朕身边的时候,朕觉得安心。你帮朕数齿轮的时候,朕觉得开心。你生病的时候,朕害怕。”
“朕从来没有害怕过任何事情。但那天晚上,朕害怕了。”
他看着王恒轩的眼睛。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更深的、像是星星一样的光。
“朕不想让你走。”他又说了一遍。
王恒轩看着他的手——那只白白胖胖的、握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眼眶很热,热得像有火在烧。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握着姚津昊的手,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不走。”
姚津昊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从袖子里掏出两颗桂花糖。
一颗给自己,一颗给王恒轩。
“吃糖。”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王恒轩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很甜。
甜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泡在了蜜糖里。
他们站在工坊里,手握着对方的手,嘴里含着桂花糖。
窗外面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照在那只停在屋檐上的木鹤身上,照在那面灰白色的墙壁上——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那是王恒轩第一天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留下的。姚津昊说要用桐油和石灰把它补上,但一直没有补。
王恒轩知道为什么没有补。
因为那道裂缝里,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是姚津昊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王恒轩住在这里。他是朕的人。”
他的人。
王恒轩不知道“他的人”是什么意思。是朋友?是助手?是质子?还是——
他不敢想。
但他愿意是任何一种。
只要他是“姚津昊的人”。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