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韵 · 永宁纪事第五章

四月的时候,王恒轩生了一场病。

他从小身体就不好——瘦,容易生病,换季的时候必感冒。在江南的时候,他娘会给他煮姜汤,放很多红糖,辣辣的,甜甜的,喝完出一身汗,病就好了。

但现在他娘不在。他爹在牢里。他的家在千里之外。

他在宫里没有亲人。

病来得很突然。早上起来的时候他觉得嗓子有点疼,没当回事。到了中午,开始发烧。他躺在自己那间小屋子里,裹着被子,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像被人塞了冰块。

他不想告诉姚津昊。

他不想让姚津昊觉得他脆弱。一个质子,本来就够没用的了,再生病——那不成废物了?

他咬着牙忍着。忍到傍晚,烧得更厉害了。他开始发抖,牙齿打着颤,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还是冷。

他不知道姚津昊是怎么知道的。

也许是李德全发现的。也许是送饭的太监报告的。也许——姚津昊自己注意到了他今天没有去工坊。

门被推开的时候,王恒轩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他看到一团明黄色的影子走进来,听到一个又软又糯的声音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只手很软,很温热。不是那种烫人的热——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的、让人想要靠近的热。

“烧得这么厉害。”那个声音说。

王恒轩迷迷糊糊地抓住了那只手。

他不想让它离开。

“别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只手没有离开。

它留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抚摸着。拇指在他的太阳穴上画着圈,力度很轻,很温柔。

“朕不走。”那个声音说。

王恒轩在发烧的混沌中,听到了这三个字。

他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药都管用。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好像有人给他灌了药,苦得他皱眉。好像有人给他换了被汗水浸湿的衣裳。好像有人在他床边坐了很久,那只温热的手一直没有离开。

他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烧退了。头不疼了。嗓子也不那么痛了。

他转过头,看到姚津昊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上,脸埋在胳膊里。明黄色的常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翘起来的碎发在晨光中微微发光。

他的手——那只白白胖胖的、温热的、软得像棉花的手——还握着王恒轩的手。

一夜都没有松开。

王恒轩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不敢动。他怕一动就会把姚津昊吵醒。他怕姚津昊醒了之后就会把手抽走。

他想让这只手多留一会儿。

多留在他手心里一会儿。

他轻轻地合拢手指,把那只胖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姚津昊的手很小。被他的手掌包着的时候,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动物。温暖的,柔软的,活着的。

王恒轩忽然想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他的病好了,他的烧退了,他的命还在。他应该高兴才对。

但他就是想哭。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一件他一直在逃避、一直在否认、一直在用“质子没有资格”这个理由压下去的事。

他喜欢姚津昊。

不是感激,不是敬佩,不是“你对我好所以我对你好”。

是喜欢。

是想要握住他的手不松开的那种喜欢。是想要在他笑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那种喜欢。是想要保护他、陪着他、永远不离开他的那种喜欢。

他是一个质子。一个罪臣之子。一个连跪都跪不好的人。

而姚津昊是皇帝。

是高高在上的、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坐在龙椅上俯瞰天下的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天与地的距离。

是他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闭上了眼睛,把脸埋在枕头里。

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浸湿了枕面。

他的手依然握着姚津昊的手。没有松开。

他不想松开。

哪怕只能握这一夜。

他也想握到最后一秒。

姚津昊醒来的时候,王恒轩已经擦干了眼泪。

“你醒了?”王恒轩的声音还有点沙哑。

“嗯……”姚津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他刚睡醒的样子像一只被吵醒的仓鼠,迷迷糊糊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被胳膊压出的红印。

“你的烧退了?”他伸手摸了摸王恒轩的额头。

王恒轩没有躲。他甚至微微低了一下头,让姚津昊的手更方便地贴上他的额头。

“退了。”他说。

“那就好。”姚津昊笑了,眯着眼睛,“你昨天烧得可厉害了,抓着朕的手不让朕走。”

王恒轩的脸红了。

“朕没有走,”姚津昊说,“朕答应你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常服的下摆提上去了一点,露出一小截白白软软的腰。

王恒轩移开了视线。

“你以后生病要告诉朕,”姚津昊说,“不许自己扛着。”

“好。”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拉钩。”

姚津昊伸出小指。

王恒轩看着他伸出的小指——白胖的,短短的,指节处有一个浅浅的小肉窝。

他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一只白胖的,一只瘦削的。一只温热的,一只微凉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姚津昊说。

王恒轩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一百年太短了。”他说。

姚津昊愣了一下。

“那就一千年。”他改口道。

王恒轩没有说话。他只是勾着姚津昊的小指,轻轻地晃了晃。

一千年。

如果真的有这么久就好了。

他在心里想。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把这句话和那张桂花糖纸一起,收进了内袋里。

靠近心脏的位置。

作者张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