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韵 · 永宁纪事第四章

三月的时候,姚津昊的木鹤终于做好了。

它有一对宽大的翅膀,每一片羽毛都是用薄薄的木片削成的,边缘磨得光滑如镜。胸腔里装着三组齿轮和十几根弹簧,由一组精密的机括控制。姚津昊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调试,齿轮换了一批又一批,弹簧换了十几根,木鹤的翅膀扇了无数次,终于——稳稳地飞了起来。

那天傍晚,姚津昊把木鹤带到乾清宫前的空地上。

王恒轩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只木鹤在夕阳中缓缓升起。

翅膀扇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齿轮转动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一首简单的歌。木鹤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从乾清宫的屋顶飞到了太和殿的檐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姚津昊仰着头看着它,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飞了,”他小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真的飞了。”

他转过头看王恒轩,脸上的笑容比夕阳还灿烂。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露出两颗小虎牙,白白胖胖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色。

“王恒轩!你看到了吗!飞了!”

他高兴得忘了自称“朕”。

王恒轩看着他,心里那颗种子又长大了一点。

不,不是一点。是很多。

多到他的胸腔快要装不下了。

“看到了。”王恒轩说。

“朕做了一年!一年!换了七次齿轮,散了十几次架,朕以为它永远飞不起来了——”

“但它飞起来了。”

“对!它飞起来了!”姚津昊激动地抓住了王恒轩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白胖的、温热的、软得像棉花的手。一只瘦削的、微凉的、硬挺的像竹子的手。

王恒轩的身体僵住了。

姚津昊的手很热。那种热不是太阳晒出来的热——是一种从身体里面散发出来的、带着生命力的、鲜活的温度。

王恒轩觉得自己的手在融化。

不是被热融化的——是被那种温度融化的。像是冰遇到了春天。

姚津昊握了几秒钟,松开了手。他转过身,仰着头继续看木鹤在天上飞。

王恒轩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

手还在。手指还在。掌心还在。

但他觉得那只手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它被姚津昊的温度标记过了。像是被烙上了一枚看不见的印章——上面写着“姚津昊的”。

他把那只手握成拳头,放进了袖子里。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只手。

也不想让那只手碰到任何别的东西。

因为它刚刚碰过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作者张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