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韵 · 全班的妻子第二章

初三八班的教室里,座位是按照成绩排的——这是班主任的规矩,陈硕一直觉得这是对他的一种理所当然的褒奖。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位置从初一开始就没有换过人。

而姚津昊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不是因为成绩差——恰恰相反,姚津昊的理科成绩好得离谱,尤其是数学和物理,经常考出接近满分的分数。但他的英语和语文太拉胯了,综合排名掉到了班级中下游,于是就被发配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陈硕其实一直都知道姚津昊的存在。

不是因为他的编程——虽然姚津昊在去年拿了一个全国青少年编程竞赛的一等奖,但在陈硕看来,那算什么?又不是数学竞赛。

陈硕注意到姚津昊,是因为一个更私人的、他从来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姚津昊每次考试,数学选择题的最后一道——那道全年级正确率不超过10%的压轴题——他永远能在一分钟内写出正确答案。不是蒙的,是算的。陈硕看过他的草稿纸,那个白白胖胖的男生用的方法往往和标准答案不一样,有时候甚至更简洁,简洁到让陈硕觉得自己的解法像个笨拙的屠夫。

这让陈硕很不舒服。

他习惯了在所有科目上都碾压别人,但姚津昊在数学上——至少在那道压轴题上——和他并驾齐驱,甚至偶尔会超前他半个身位。

而更让陈硕不舒服的是,姚津昊本人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他从来不会像其他同学那样,在考完后跑来问陈硕“最后一道题你选了什么”,也不会在陈硕被老师点名表扬时露出羡慕的表情。他就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写他的代码,偶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他不把陈硕放在眼里。

这个认知让陈硕的傲气像是被人轻轻划了一道口子,不疼,但痒。

体育课后的那节是数学课。

陈硕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跟着老师的板书一刻不停地动着。他的字很好看,瘦硬,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凌厉的劲头。

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有一半都在身后。

他在听姚津昊翻书的声音。那个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来,书页翻动时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节奏,不急不慢,像是翻书的人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数学老师出了一道拓展题,写在黑板上,说谁做出来了可以提前下课。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最后一排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姚津昊站起来,拿着练习本走向讲台。经过陈硕身边的时候,陈硕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奶糖味。

他把练习本递给老师,老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红勾。

“不错,提前下课吧。”

姚津昊点点头,慢吞吞地走回座位,收拾好自己的电脑和课本,从口袋里摸出第二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抱着东西走出了教室。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陈硕盯着黑板上的那道题,手里的笔尖压在纸面上,一个字也没写。

他做出来了。他在两分钟前就做出来了。但他没有站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在和姚津昊争?因为他觉得站起来会显得自己太在意?因为他觉得不屑于和最后一排的人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姚津昊经过他身边时留下的那股奶糖味,直到下课铃响都没有散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葛奕钦破天荒地没有去打球。

他坐在姚津昊前面的座位上,反着身子趴在他的桌面上,看姚津昊写代码。

“这是什么?”葛奕钦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问。

“一个小游戏。”姚津昊说,手指没有停。

“什么游戏?”

“你玩不玩?”

“玩。”

姚津昊按了一下回车,屏幕上跳出一个简单的射击游戏界面,像素风格,控制一个小人打飞碟。

葛奕钦玩了一局,输了。又玩了一局,又输了。第三局,他打到第三关,还是输了。

“太难了。”他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

姚津昊笑了一下,伸手把游戏难度调低了一档:“再试试。”

葛奕钦抬起头,看着姚津昊的侧脸。那个白白胖胖的男生正专注地看着屏幕,等他把鼠标递过来。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姚津昊的圆框眼镜上,折射出一小片暖橙色的光。

葛奕钦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姚津昊的手指——那根白胖的食指——在鼠标滚轮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让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小时候妈妈给他挠背的感觉,很温柔,很让人安心。

他一个一米七八的黑皮体育生,被一个白白胖胖的编程宅男的一个小动作搞得心跳加速了。

“你怎么了?”姚津昊见他半天没动,歪过头来看他。

“没、没什么。”葛奕钦赶紧接过鼠标,低头开始打游戏。他的耳朵尖红了,但因为皮肤黑,看不太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坐在第一排的陈硕一直在用余光看着他们。

陈硕手里的笔已经五分钟没有动过了。

他看着葛奕钦趴在姚津昊桌子上的样子,看着姚津昊歪头看葛奕钦的样子,看着那束夕阳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笔很碍事。

他把笔放下,用力地揉了揉眉心。

“你没事吧?”同桌小声问他。

“没事。”陈硕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自来水。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习题册,开始做下一套数学卷子。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笔尖几乎要把纸面划破。

每一道题的答案都是对的。

但他知道,他的状态不对。

作者张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