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津昊发现自己最近总是被各种人“偶遇”。
周一中午，他去食堂买饭，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葛奕钦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餐盘里堆着三碗米饭和两份红烧肉。
“你怎么吃这么多？”姚津昊看着那堆食物，有点惊讶。
“我运动量大。”葛奕钦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姚津昊的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
姚津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圆滚滚的，校服的扣子被撑得有点紧。
“……你管这叫瘦？”
葛奕钦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那张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脸上有一种很干净的少年气。
“胖点好。”他说，又夹了一块肉过去，“抱着舒服。”
姚津昊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
“我说——抱着舒服——呃不是，”葛奕钦的脸腾地红了，这次连他黝黑的皮肤都遮不住了，“我是说——抱着——抱着电脑舒服！你胖——你手胖——你手胖握着鼠标舒服！”
他越描越黑，最后干脆埋头扒饭，不敢再看姚津昊。
姚津昊看着他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看起来软乎乎的，像一团刚蒸好的糯米糍。
“你也多吃点。”姚津昊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了葛奕钦碗里。
葛奕钦抬起头，看着那个鸡腿，又看着姚津昊的笑脸，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可能完蛋了。
周二下午，姚津昊在图书馆写代码。
他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把电脑接上电源，戴上耳机，开始调试一个神经网络模型。他调试代码的时候非常专注，整个人像是被吸进了屏幕里，胖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偶尔停下来皱眉思考，偶尔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他太专注了，没有注意到有人坐在了他对面。
那个人在他对面坐了整整四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等姚津昊终于跑通了一个模块、摘下耳机准备去接水的时候，他才发现对面坐着陈硕。
“你——”姚津昊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四十分钟前。”陈硕说，语气平淡。
“你坐在这里四十分钟什么都没干？”
“我在看书。”陈硕指了指桌面上摊开的《高等数学》，但那本书的页码还停留在他刚坐下时翻开的那一页。
姚津昊看了一眼，没拆穿他。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姚津昊问，拧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陈硕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那道微微皱起的眉头出卖了他——他在纠结。
“那道题，”陈硕终于开口了，“昨天的数学拓展题。”
“嗯？”
“你的方法比标准答案少了两步。你怎么想到的？”
姚津昊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想到陈硕会问这个。在他印象里，陈硕是那种永远不会向任何人请教问题的人。
“那个啊，”姚津昊想了想，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画了起来，“其实就是把第三步的因式分解换了一种思路，用了一下对称性……”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声音不急不慢，白胖的手指在纸上画出工整的符号。陈硕看着那些符号，发现姚津昊的数学直觉确实比他好——不是技术上的差距，是思维方式的不同。姚津昊看问题的角度更灵活，更跳脱，不像他那样一板一眼、循规蹈矩。
“明白了。”陈硕说，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姚津昊愣了一下：“那是我的草稿纸……”
“我借一下。”陈硕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姚津昊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方法……还不错。”
然后他快步走出了图书馆，耳根后面红了一片。
姚津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杯，又看了看对面那本从头到尾只翻了一页的《高等数学》。
“他坐在这里四十分钟，”姚津昊自言自语，“就为了问一道题？”
他摇了摇头，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写代码。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比他平时写出一段完美代码时还要大。
周三傍晚，姚津昊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条窄巷子里又见到了王恒轩。
这一次，王恒轩没有从墙壁里探出来。他整个人站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白色的校服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是黑暗中唯一的一小块月光。
“你又来了。”姚津昊说，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上次平静了很多。
“我说过，我需要你帮我。”王恒轩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那张苍白的脸在暮色中更加诡异，但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情绪，重到让姚津昊觉得那不像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东西。
“帮你什么？”
“帮我……离开这面墙。”
姚津昊皱眉：“你是说，你被困在这面墙里了？”
王恒轩点头。
“你是……”姚津昊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是鬼？”
王恒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姚津昊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那个白白胖胖的男生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甚至没有露出太害怕的表情。他只是推了推眼镜，认真地上下打量了王恒轩一遍，然后问了一个非常姚津昊式的问题：
“你有IP地址吗？”
王恒轩：“……什么？”
“你是一个数据体？还是某种电磁波残留？如果是后者的话，理论上可以通过频谱分析来定位你的存在形态——”姚津昊说着，竟然真的开始在他的电脑上敲起了代码。
王恒轩看着他在命令行里飞快地输入着一串串指令，灰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无奈，最后——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烧穿的温柔。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王恒轩低声说。
“什么以前？”姚津昊没听清。
“没什么。”
王恒轩重新退回了阴影里，只留下一双灰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姚津昊，”他的名字从王恒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是冰层下面的暖流，“你知道吗，你是唯一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王恒轩停顿了很久，“因为你编的程序，和我的频率一样。”
姚津昊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意思？”
“你的代码，”王恒轩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代码里有我的痕迹。你不知道，但你有。从你第一次写‘hello world’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召唤我了。”
“我没有——”
“你不记得了。”王恒轩说，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种很浓的悲伤，“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
他的身影完全消散在了墙壁里，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明天晚上，月亮升到那棵梧桐树顶的时候，来这里找我。”
姚津昊站在巷子里，抱着电脑，看着那面灰白色的墙，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代码。
有一行注释是他上周写的，当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写下这句话，只是觉得手指自己动了起来：
“// 有人在等我们。”
他看着那行注释，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