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事情开始变得不可控了。
早自习的时候,韩泽霖主动坐到了姚津昊旁边。
韩泽霖在班里不算太起眼,但他有一个非常鲜明的标签——三角洲部队的狂热爱好者。不是现实中的三角洲部队,是那款叫《三角洲行动》的游戏。他每天下课都在刷相关视频,上课的时候在笔记本上画枪械结构图,书包里永远揣着一副耳机,随时准备来一局。
他个子不高,但长得很清秀,头发有点长,刘海盖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总是半睁半闭的,像是永远没睡醒。但只要一提到三角洲,他就会瞬间精神起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姚津昊,”韩泽霖坐下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翻开来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我听说你编程很厉害。”
“还行。”姚津昊谨慎地说。
“你能不能帮我写一个三角洲的辅助脚本?不是外挂,就是那种——自动标记敌人的那种——”
“那是外挂。”
“不是!就是——”
“那就是外挂,韩泽霖。”
韩泽霖的刘海下面那只眼睛睁大了,露出一种小狗被拒绝时才会有的可怜巴巴的表情。
“那你能帮我优化一下我的键位设置吗?我现在的配置总感觉反应慢半拍。”
姚津昊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接过他的笔记本看了看。
“你的DPI设置有问题,还有你的开镜灵敏度太高了,给你改一下参数。”姚津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写下了几组数字,“你回去按这个调。”
韩泽霖接过本子,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些参数——虽然那些参数看起来确实很专业——而是因为姚津昊写东西的时候,那只白胖的手在本子上移动的样子。
那只手看起来很软。
他莫名地想知道,被那只手握住是什么感觉。
“谢谢。”韩泽霖把本子抱在怀里,声音忽然变得很小。
“不客气。”姚津昊已经重新低头写代码了,没有注意到韩泽霖的耳朵红了。
韩泽霖没有走。他坐在姚津昊旁边,假装在看自己的笔记,实际上一直在偷偷看姚津昊的侧脸。
他注意到姚津昊的睫毛很长,胖胖的脸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就在右眼角下面。他注意到姚津昊写代码写累了的时候会伸一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校服的下摆会提上去一点,露出一小截白白软软的腰。
韩泽霖猛地转过头,用力地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差点把笔尖戳进纸里。
他在心里疯狂地骂自己:你在看什么?你在看什么?那是姚津昊!那是——那是——
那是谁?
那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的一个人。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无法不注意了。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物理。
周奕辰坐在姚津昊的左边。
周奕辰在班里有一个外号——“魔丸”。这个外号是物理老师起的,因为他在课堂上永远坐不住,像一颗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随时随地可能炸起来。他上课接话茬、下课追跑打闹、作业能拖就拖,活脱脱一个让所有老师头疼的刺头。
但他的理科成绩好得吓人。
尤其是物理,他几乎不怎么听课,考试的时候却能轻松考到班级前五。他做题的方式非常野,有时候过程写得乱七八糟,但答案永远是对的。物理老师说他的脑子里有一团乱麻,但那团乱麻的每一个结都恰好打在正确答案上。
“嘿,”周奕辰用笔帽戳了戳姚津昊的胳膊,“听说你数学最后一道题每次都做对?”
姚津昊正在抄笔记,被他戳得手一抖,在纸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你听谁说的?”
“陈硕。”周奕辰笑嘻嘻地说,“他昨天在办公室和数学老师讨论你,我偷听到的。”
姚津昊愣了一下。陈硕?在办公室讨论他?
“他说你的方法比他好。”周奕辰凑近了一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兴奋,“你知道吗,陈硕这辈子从来没说过任何人比他好。你是第一个。”
姚津昊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
“你脸红什么?”周奕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也会脸红啊?”
“我没有——”姚津昊捂住了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
周奕辰盯着他捂住脸颊的那双手,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双手真的很白,很胖,手指短短的,指节处有几个浅浅的小肉窝。周奕辰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几个小肉窝特别好看,好看到他心里像被人扔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干嘛?”姚津昊察觉到他的目光,从指缝里看他。
“没干嘛。”周奕辰移开视线,耳朵尖红了,“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物理有意思。”
姚津昊:“……你物理考班级前五你说物理没意思?”
“本来就没什么意思,”周奕辰小声嘟囔,“没你有意思。”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周奕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全班都看向了他。
“周奕辰你干什么?”物理老师皱眉。
“报告老师,我想去上厕所。”
“坐下!下课再去!”
周奕辰坐下了,但他的腿在桌子下面不停地抖,像是在释放某种过剩的能量。
其实他根本不想上厕所。
他只是需要离开姚津昊的视线范围三秒钟,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但他失败了。
因为即使坐下来了,他的余光还是能看到姚津昊白白胖胖的侧影,还是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奶糖味,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他想,完了。
彻底完了。
放学的时候,薛晋安堵在了教室门口。
薛晋安是班里最高的人,一米八三,站在门口几乎要把整个门框填满。他的肩膀很宽,校服穿在他身上有一种紧绷绷的感觉,像是随时会被撑破。他的长相其实不错,浓眉大眼,但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上个月和隔壁班的人打架时留下的。
薛晋安的名声不太好。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太容易上头了。谁多看了他一眼,他就能撸起袖子上去理论。但他有一个奇怪的原则——他从来不对班里的人动手,他只打外班的。
此刻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收拾书包的姚津昊。
“姚津昊。”
姚津昊抬头看他。
薛晋安比他高了将近二十厘米,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低头。那个角度让薛晋安看起来像一座沉默的山,而姚津昊像山脚下的一团雪。
“听说你被人欺负了?”薛晋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沙哑。
“啊?”姚津昊茫然,“没有啊。”
“今天中午,三班的人是不是在食堂笑你了?”
姚津昊想了想,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确实有几个三班的男生指着他笑了一下,但他根本没在意,因为他当时正在思考一个递归函数的优化问题。
“那不算欺负——”
“他们笑你胖。”薛晋安的眼睛眯了起来,那道疤随着皱眉的动作微微扭曲,“我已经找过他们了。”
姚津昊愣了一下:“你找他们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薛晋安移开视线,“就是聊了聊。”
姚津昊看着他指节上新鲜的擦伤,沉默了。
“薛晋安,你是不是又打架了?”
“没有。只是聊了聊。”
“你手指破了。”
“蹭的。”
“蹭什么能蹭破四个指节?”
薛晋安不说话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拳头,又松开。那四个破皮的指节在走廊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们不会再笑你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姚津昊看着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软软的,酸酸的。
“你过来。”姚津昊说,从书包里翻出一片创可贴。
薛晋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姚津昊低头给他贴创可贴。他的手指碰到薛晋安粗糙的指节时,薛晋安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石像。
“疼不疼?”姚津昊问。
“不疼。”薛晋安的声音比他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
“骗人。”姚津昊把创可贴贴好,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以后别打架了。”
薛晋安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片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姚津昊没有注意到,薛晋安说那个“好”字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眶有一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