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姚津昊最终还是去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巷子。
月亮刚好升到梧桐树顶,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那面灰白色的墙壁上,裂缝里的墙皮像是干涸的泪痕。
王恒轩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白色的校服和苍白的皮肤让他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只有那双灰黑色的眼睛是深沉的,沉得像两口古井,井底藏着三年的时光。
“你来了。”王恒轩说。
“我来了。”姚津昊说。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差点没来。”
王恒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疲惫,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是笑。
“你怕我?”
“不怕。”姚津昊想了想,诚实地说,“但你让我有点……不安。”
“因为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等你?”
“对。”
王恒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手。月光穿过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投下了一个残缺的影子。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他说。
“三年前,有一个男生。他不太爱说话,也不太合群。他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放学后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看天。
“有一天,他在台阶上捡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代码——‘print(“hello, world”)’。他觉得奇怪,因为他不认识会编程的人。
“第二天,他又捡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简单的循环。
“第三天,是一个条件判断。
“第四天,是一个函数定义。
“每天一张纸条,每天一段代码。代码从简单到复杂,从基础到进阶。那个男生开始对编程产生了兴趣,他按照纸条上的代码一个一个地敲进电脑里,运行,观察,理解。
“他从来没有见过写这些纸条的人。但他觉得,那个人一定很温柔。因为每一段代码旁边都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脸,是那种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开心的笑脸。
“他等了整整一个学期,想要见那个人一面。
“然后有一天,他终于知道了那个人是谁。”
王恒轩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姚津昊。
“是你。”
姚津昊的呼吸停了一秒。
“是你写的那些纸条。你那个时候刚学编程,喜欢到处留代码。你把纸条夹在书里、塞在课桌的缝隙里、压在操场边的石头下面。你像一个散播种子的人,把代码洒得到处都是。
“但你不知道,有一个人,把那些纸条全部收集了起来。一张都没有丢。”
王恒轩的声音开始变得不稳,像是冰面下面的水流越来越急。
“他——那个男生——想要亲口对你说一声谢谢。他写了一封信,装在信封里,准备第二天交给你。
“但那天晚上,出事了。”
王恒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
“他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姚津昊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没有来得及把那封信交给你。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他收集了你所有的纸条——一共一百三十七张,每一张他都按日期编了号,装在了一个铁盒子里。
“他死了。”
王恒轩看着姚津昊,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不是泪,是某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像是枯井里渗出来的第一滴水,浑浊而珍贵。
“他的灵魂困在了这面墙里。因为他的最后一封信还夹在墙缝里,没有送出去。”
“他的执念太重了。重到连死亡都无法让他离开。”
王恒轩走向姚津昊,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踩在刀刃上。他走到姚津昊面前,低下头——他比姚津昊高半个头——用那双灰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姚津昊,”他说,“那封信是写给你的。”
“三年的等待,一百三十七张纸条,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全部,都是给你的。”
姚津昊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过了他胖乎乎的脸颊。
他不知道那些纸条。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写过那些东西。他只是在学编程的时候随手写的练习,像是一个人在沙滩上写字,潮水一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在他不注意的地方,把他的每一个字都珍藏了起来。
“你是王恒轩。”姚津昊的声音哑了。
“我是。”
“你等了我三年。”
“三年零四十七天。”王恒轩纠正他,“但我不觉得长。”
姚津昊哭了。
他哭的时候不像电影里那样好看,他的鼻子会红,眼泪会糊满整张脸,嘴唇会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但他不在乎。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下王恒轩的手。
但他的手指穿过了王恒轩的手掌,像是穿过了一片冰冷的雾。
王恒轩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嘴角的那个弧度变得更大了——但这次是苦涩的。
“你看,”他说,“我碰不到你。”
“我永远也碰不到你。”
姚津昊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做了一件让王恒轩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你说我的代码和你的频率一样,”姚津昊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变了——变成了那个在编程竞赛中冷静解决问题的姚津昊,“如果我写一个程序,把你的频率映射到一个物理介质上——”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姚津昊的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飞舞了,“如果我不能用手碰到你,那我就用代码碰到你。”
王恒轩看着他在月光下疯狂敲键盘的样子——白白胖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十根手指在键盘上跳着一支精密而优雅的舞蹈——
他忽然觉得,三年的时间,真的不长。
一点也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