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韵 · 初三八班召唤师学园第三章

召唤师竞技大会的赛制是五人团队战。每支队伍由五名主战召唤师和一名战术顾问组成。战术顾问不参与直接战斗,但可以在场外指挥、调整战术、以及在紧急情况下替换受伤的队员。

初三八班的六人组第一次合练,是在放学后的召唤师竞技场。

竞技场在学校的东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场地,地面铺着特制的契约石,可以承受高阶召唤灵的全力攻击。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来观战的学生——消息传得很快,大家都想看看零契约者姚津昊要怎么指挥五个全年级最强的召唤师。

姚津昊站在场边的指挥台上,手里拿着一台他自己改装的通讯器。通讯器是用契约纹驱动的,不需要电力,只需要注入少量灵力就能运行。他花了三天时间做了六台,每人一台,戴在耳朵上,像耳机一样。

“测试测试。”姚津昊对着通讯器说。

“听得见。”陈硕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冷冰冰的。

“听到了。”葛奕钦的声音带着笑。

“嗯。”韩泽霖的声音很小。

“清楚!”周奕辰的声音最大,差点把姚津昊的耳朵震聋。

“……”薛晋安没有说话,但通讯器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像是呼吸一样的声音。姚津昊知道那是薛晋安在确认他在。

“好。”姚津昊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笔记本上画满了战术图和契约纹,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圆圆的、胖胖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第一场模拟战,对手是初三三班。他们的阵容是:风狼、雷鹰、地蟒、火狐、冰蝶。五个都是中阶契约灵,配合默契,擅长速攻。”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场上的五个人。陈硕站在最前面,冰凤在他头顶盘旋,白色的羽翼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葛奕钦站在陈硕左边,火焰巨猿蹲在他身后,呼出的热气把空气都扭曲了。韩泽霖站在阴影里,影猫在他脚边无声地踱步,像一团流动的黑色墨水。周奕辰站在高处,雷麒麟在他身侧噼啪作响,电弧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蓝色的光。薛晋安站在最后面,岩甲龟已经进入了防御形态,巨大的龟壳像一面盾牌,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

这是初三八班最强的阵容。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是全年级顶尖的水平。但姚津昊知道,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不会配合。陈硕和葛奕钦的契约灵属性相克,冰和火放在一起,不是互补,是抵消。韩泽霖的影猫擅长偷袭,但每次偷袭都会暴露在周奕辰的雷麒麟的电弧范围内,误伤率高达百分之四十。薛晋安的岩甲龟防御力无敌,但移动速度几乎为零,一旦阵型被打散,他就成了活靶子。

姚津昊花了三天的时间研究这个问题。他的解决方案不是让他们互相迁就——而是让他们各自为战。不需要配合,不需要默契,不需要冰火相容。他只需要他们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战术如下。”姚津昊说。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软糯的尾音,像一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但通讯器那头的五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因为他们在那个声音里听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确定的、不容置疑的、像代码运行结果一样的东西。

“陈硕,你用冰凤在开场制造冰雾,覆盖整个场地。不要攻击,只要雾。”

“葛奕钦,等冰雾起来之后,你的巨猿从正面突破。冰雾会降低对方的能见度,但你的巨猿是靠热感应锁定目标的,雾越浓对你越有利。”

“韩泽霖,你在冰雾中潜行,绕过前排,直接攻击对方的战术顾问。对方的顾问是他们的核心,打掉他,他们的阵型就会乱。”

“周奕辰,你站在薛晋安的龟壳上。薛晋安会把你送到场地中央的高点,你从那里用雷麒麟进行全范围压制。不要管误伤,影猫能避开你的电弧,我已经确认过了。”

“薛晋安,你只做一件事——把周奕辰送到那个位置,然后守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动。”

五个人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葛奕钦笑了。“你这是把我们当棋子使啊。”

“棋子不会思考。”姚津昊说,“你们会。遇到突发情况,你们自己判断。我只给框架。”

“够了。”陈硕说。他的声音依然冷冰冰的,但通讯器那头的冰凤发出了一声轻鸣——那是它在感觉到主人情绪波动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姚津昊没有注意到。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勾。“开始。”

模拟战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初三八班以压倒性的优势赢了。不是靠力量——论单兵力量,两边差不多。是靠战术。姚津昊的战术把五个人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同时把他们的劣势降到了最低。冰雾中的火焰巨猿像一头看不见的怪兽,把对方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影猫在雾中无声穿梭,准确地命中了对方战术顾问的位置。雷麒麟从高处进行全范围压制,电弧像下雨一样覆盖了整个场地。而岩甲龟从头到尾一步都没有移动过,像一个忠实的底座,稳稳地托着周奕辰。

看台上的观众看呆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战斗——没有配合,但比任何配合都更精密。像一台被调试好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精确地转动着。

姚津昊站在指挥台上,看着场上的五个人。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一个程序员看到自己的代码终于跑通了时的、满足的、安心的表情。

他拿起通讯器,说了一句话。

“辛苦了。”

通讯器里传来了五个人的回应。陈硕的“嗯”,葛奕钦的“嘿嘿”,韩泽霖的“……”,周奕辰的“太爽了!”,和薛晋安的沉默。沉默也是有声音的。姚津昊听到了。薛晋安的沉默在说:你没事吧?站了这么久,腿不酸吗?要不要下来坐一会儿?

姚津昊没有回答。但他从指挥台上走下来了。他走到薛晋安面前,仰着头看他。薛晋安比他高二十厘米,他需要把脖子仰到最大角度才能看到薛晋安的脸。薛晋安的脸被阳光晒得有点红,眉骨上的疤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大地一样沉稳,但在看到姚津昊的那一刻,大地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温热的、流动的岩浆。

“你的龟呢?”姚津昊问。

薛晋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岩甲龟从里面探出脑袋,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缩回去了。

“收起来了。”薛晋安说。

姚津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他从同一个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小熊图案的——递给薛晋安。

“你的手。”

薛晋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小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渗出了一点血珠。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但姚津昊注意到了。

薛晋安接过创可贴,撕开,贴在了伤口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贴完之后,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小熊对他笑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他们站在竞技场的中央,周围是正在撤退的契约灵和正在散去的冰雾。阳光从雾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像碎金子一样。

远处,陈硕收起了冰凤,把那本《高阶召唤阵结构分析》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书页上写满了涂黑的方块。每一个方块下面都藏着一个“姚津昊”。他看着竞技场中央的那两个身影,把书合上,闭上了眼睛。冰凤在他耳边低语,告诉他姚津昊的灵力波动又出现了那个异常的峰值。陈硕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不会说。他只会把“姚津昊”这三个字写在书页上,然后涂黑。涂得很黑,很密实,看不出下面曾经有过任何东西。

葛奕钦收起了火焰巨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毛巾擦汗。他看着姚津昊和薛晋安站在一起的样子,把毛巾攥紧了一点。火焰巨猿在他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葛奕钦拍了拍巨猿的手臂,说:“没事。”巨猿不信。但它没有追问。它只是蹲下来,把葛奕钦整个人罩在了自己的影子里。凉快了一点。但葛奕钦的心还是热的。

韩泽霖收起了影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他录的是姚津昊说“辛苦了”的声音。两个字的录音,时长0.8秒。他把这条录音和前面一千多条放在一起,建了一个新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战术顾问”。他戴上耳机,把这条录音听了十遍。然后他摘下了耳机,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影猫从他的影子里探出头来,舔了舔他的手指。韩泽霖低头看着影猫,影猫也看着他。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深黑色的,像没有星星的夜空。但夜空里有一道光。那道光是从姚津昊的方向传来的。

周奕辰收起了雷麒麟,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写满Python代码的本子。他翻开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print(“姚津昊,你的战术太牛了”)”

缩进还是错的,括号还是中文的。但他觉得这是他对姚津昊说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比“你比物理有意思”重要,比“hello, yao jin hao”重要,比任何物理公式都重要。因为这句话是崇拜。是“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的崇拜。是“我愿意为你学Python”的那种崇拜的另一种形式。雷麒麟在他手背上显出一道微弱的电弧,噼啪作响,像是在说“我同意”。

王恒轩坐在看台的最高处,背靠着栏杆,裤子上沾满了灰尘。他没有契约灵。他是全年级唯一一个和姚津昊一样没有契约灵的人。但他们的不同在于——姚津昊是零契约者,而他,是被契约灵拒绝的人。没有一个契约灵愿意和他签订契约。不是因为他灵力不够,是因为他的灵力波动太奇怪了。像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灵魂。

但他在看台上。他每天都在看台上。看姚津昊写代码,看姚津昊画契约纹,看姚津昊吃大白兔奶糖,看姚津昊站在指挥台上说“辛苦了”。他把这些画面刻在脑海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放在铁盒子里。放在靠近心脏的位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盖子。一百三十七张纸条,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每一张都写着代码,每一张都画着笑脸。他把最上面那张拿出来,展开。纸条上写着:

“print(“hello, world”)” “你今天开心吗?” “如果开心,请笑一下。” “如果不开心,也没关系。” “因为明天可能会更好。”

王恒轩看着那些圆圆的、胖胖的字迹,看着那个眼睛弯弯的笑脸,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束光时的表情。

他抬起头,看向竞技场。姚津昊正从口袋里掏出第二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王恒轩把那张纸条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然后把铁盒子攥紧了一点。铁盒子很硬,边角硌着他的手掌,有点疼。但他需要这种疼。因为这种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被契约灵拒绝的、没有价值的、像影子一样的人。

他是一个收到了第一百三十七张纸条的人。

这就够了。

作者张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