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衡轩知道凌昊天在看他。从第一天就知道。不是因为敏锐——是因为凌昊天看他的方式太特别了。不是陈硕那种“审视”的目光，不是葛奕钦那种“热烈”的目光，不是韩泽霖那种“躲闪”的目光，不是周奕辰那种“跳跃”的目光，不是薛晋安那种“沉静”的目光，不是姚津昊那种“温柔”的目光。凌昊天的目光是“缠”。像一根看不见的藤蔓，从他的眼睛里长出来，穿过空气，绕过走廊上的人群，绕过课桌和椅子，绕过所有障碍物，缠在王衡轩的手腕上。不紧，不松，刚刚好到能让他感觉到，又不会让他觉得不舒服。王衡轩没有躲。他不知道自己是懒得躲，还是不想躲，还是——他的灰黑色眼睛里，枯井的水面微微荡漾了一下。他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水面恢复了平静。
第一次被凌昊天拉到小树林，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二。王衡轩放学后去图书馆还书，经过操场边的那片小树林时，一只手从树后面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像一把不会松开的钳子。王衡轩被拉进了树丛里，后背撞上了一棵梧桐树。树叶纷纷落下，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抬起头，看到凌昊天的脸。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凌昊天鼻梁上一颗很小的痣，近到他能闻到凌昊天身上洗衣粉的味道——不是那种很香的、花里胡哨的洗衣粉，是一种很淡的、像清晨的空气一样的味道。和他自己的校服上的味道一样。凌昊天用的是同一种洗衣粉。王衡轩注意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也许是因为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宕机了，只能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比如洗衣粉的味道，比如凌昊天鼻梁上的痣，比如凌昊天的呼吸——很重，很热，打在他的脸上，像夏天的风。
“凌昊天。”王衡轩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凌昊天没有说话。他抓着王衡轩的手腕，手指微微发凉，指尖陷在王衡轩的皮肤里。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很亮，像两块被擦干净的琥珀。琥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是埋在地底深处的岩浆一样的东西。
“游戏策略。”凌昊天说。
“……什么？”
“我们在这里谈游戏策略。”
王衡轩看着他，灰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困惑。凌昊天没有解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第五人格，把屏幕怼到王衡轩面前。“这周的周赛，对面的救人位很厉害，我想了一周的应对策略。”
王衡轩低头看着屏幕，又抬头看着凌昊天的脸。凌昊天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念课文。但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得很厉害，红到王衡轩想伸手去摸一下，看看是不是烫的。王衡轩没有摸。他只是靠在树上，看着凌昊天，听他讲那个“想了整整一周”的应对策略。凌昊天讲了很久。从救人位的走位习惯讲到牵制位的技能释放时机，从地图的刷点规律讲到天赋页的微调方案。他讲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如果不是他的手一直在发抖，王衡轩可能会真的以为他只是在谈游戏策略。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在发抖。很轻，很细，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王衡轩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时间握手机磨出来的。那只手在发抖。因为紧张，因为害怕，因为某种王衡轩不知道的、但能感觉到的东西。那个东西像一层薄膜，覆盖在“游戏策略”这四个字的表面，薄到一戳就破。王衡轩没有戳。他只是安静地听，安静地看着凌昊天红了的耳朵，安静地感受着那只发抖的手。听完了，他说：“嗯，这个策略不错。”凌昊天松开了他的手腕，退后一步。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明天这个时间，还是这里，我想到新的再跟你讲。”凌昊天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传过来了，很小，很小，小到树林里只有王衡轩一个人能听到。“明天你别去图书馆还书了。”王衡轩靠在树上，看着凌昊天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外面。他的手腕上还有凌昊天手指的触感——凉凉的，微微发抖。他抬起手腕，低头看了看。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指痕，正在慢慢地褪去。他用手掌覆住了那些痕迹，把它们藏在了掌心里。
第二天，王衡轩没有去图书馆。他去了小树林。凌昊天已经在那里了。他靠在那棵梧桐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第五人格的加载界面。看到王衡轩走过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王衡轩走到他面前，也靠在了那棵梧桐树上，和他肩并肩。树很大，两个人靠在一起，也不算挤。
“今天讲什么？”王衡轩问。
“讲监管者的技能克制关系。”
“好。”
凌昊天开始讲。他的手没有发抖，他的耳朵没有红，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但他讲着讲着，身体不自觉地往王衡轩的方向倾斜了一点。只是一点，几厘米，几乎看不出来。但王衡轩的肩膀感觉到了。凌昊天的校服袖子蹭到了他的校服袖子，棉布的，洗过很多次，有点硬。两个人在同一棵树下，靠着同一棵树，听着同一个游戏策略。没有人路过，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这是他们的秘密。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用“游戏策略”做掩护的、脆弱的、一戳就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