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韵 · 初三·血色缠枝第三章

这样的秘密,持续了很久。从十月到十一月,从十一月到十二月。每周两次,有时候三次,偶尔四次。放学后,操场边的小树林,那棵梧桐树下。凌昊天每次都有新的“游戏策略”要讲。他讲得很认真,准备了PPT——不是真的PPT,是手机备忘录里的图文混排。他有数据,有截图,有走位示意图,有技能释放时间轴。他甚至做了表格,对比不同天赋页在不同地图上的胜率。王衡轩觉得,如果凌昊天把这份心思用在学习上,他早就考进年级前十了。但凌昊天把这份心思用在了这里。用在了“每周都有新策略”这件事上。王衡轩知道,不是每周都有新策略。第五人格的版本更新没那么快,监管者的技能克制关系没那么复杂,救人位的走位习惯没那么难总结。凌昊天只是在找借口。找一个能把他拉进小树林的借口。找一个能抓住他手腕的借口。找一个能和他肩并肩靠在同一棵树上的借口。王衡轩知道。但他没有拆穿。他每次都来,每次都听,每次都听完之后说“嗯,不错”。然后回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把手机打开,翻到凌昊天的聊天记录。他不是在看游戏策略——那些策略他已经烂熟于心了。他是在看凌昊天发消息的时间。凌晨一点,凌晨两点,凌晨三点。凌昊天不睡觉。他在深夜里一个人研究游戏策略,研究完了发给王衡轩,然后在聊天框里打很多字,又删掉。只留下“晚安”两个字。每天的“晚安”都在不同的时间,但从来没有早于凌晨一点。王衡轩有时候会回复“晚安”,有时候不回。但不管回不回,他都会在收到“晚安”之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他在想凌昊天。想凌昊天熬夜的样子——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深棕色眼睛照得很亮。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晚安”两个字。他会不会在发出“晚安”之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也想着王衡轩?王衡轩不知道。但他希望会。他把这个“希望”藏在灰黑色眼睛的枯井底部,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和那个“嗯”放在一起,和那支有咬痕的黑色水笔放在一起。他不承认。他永远不会承认。但他把它藏在那里。

十二月的一个周二,凌昊天没有来小树林。王衡轩在那棵梧桐树下等了四十分钟。树叶落光了,树枝光秃秃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风吹过来,很冷,冷得他的手指都僵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他给凌昊天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不来吗?”对面没有回复。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策略讲完了?”没有回复。又等了十分钟,发了一个问号。没有回复。王衡轩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树上,看着天空。天是灰的,云很低,像要下雪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这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么冷的天里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收到“没有回复”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脏会疼。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在他的心脏上放了一块石头的感觉。他把那块石头压下去,压到心脏的最深处,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和那个“嗯”放在一起,和那支有咬痕的黑色水笔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出小树林,走回家。路上他经过了七班的教室。灯是关着的,门是锁着的,窗户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他透过霜的缝隙往里看,没有看到凌昊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加快脚步,走出了学校。

作者张灵韵